第37章 花市燈如晝

而且沈小川不獨是外表長得和他爹越來越像,甚至連溫和體貼的性子都繼承了來,只見他接過老闆娘遞來的羊肉湯,輕輕吹了幾口,待得熱湯涼到可入口時,才端給他身邊的小姑娘。

他的小相好——國子監祭酒家的關蘊玉小才女,含羞帶怯地笑了笑,輕輕抿了一口,一對大眼睛柔情似水地望著我的傻弟弟。

空氣中瀰漫著戀愛的酸臭味,和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揉雜成一種溫柔的人間煙火氣。

我捏起鼻子,嫌棄地對孟敘道:「他倆太肉麻了吧,我記得咱們倆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也沒當街這樣啊。」

孟敘笑呵呵道:「年輕人情難自禁,也是有的。」

我在旁偷窺片刻,還是決定不打擾他們了,拉著孟敘去了芸孃的酥山鋪子。

孟敘看了眼我仍吊著的胳膊,確認道:「你的身子未好,吃得下這樣的涼物嗎?」

我都快饞哭了,眼巴巴盯著別人手裡的碗,發出一種近似可憐小動物的嚶嚶聲。

如果是嬸子聽到我這麼叫,一定會打爆我的狗頭,但孟敘卻很吃這一套,拉鋸了半晌,敗下陣來,摸出裝散碎銀錢的荷包:「……想吃就吃吧。」

我立刻恢復了精氣神兒,中氣十足對芸娘喊:「兩碗玉露酥山,多放櫻桃!」

芸娘哎地答應了一聲,抬頭見竟然是我,愣了好一陣子,當下便問我怎麼被放出來了,我笑嘻嘻解釋了一番,芸娘聽說我要嫁給孟敘,很是替我高興,大手一揮,豪爽地給我免了單,一個柔弱的寡婦此刻也有了一點女中豪傑的氣魄。

孟敘沒和她客氣,大大方方地收下她的一連串吉祥話。

「芸娘姐姐到時候記得來送我的嫁。」我啃著小櫻桃,含糊不清道:「我嬸子孃家頗有幾個實在的親戚,沒準裡面有你看得上的呢。」

芸娘臊我:「你瞧瞧你,自個兒還沒出嫁,見天兒想著給我做媒,當真和以前一個樣兒。」

三人哈哈大笑,空氣中浮動著甜香。

我上一次吃酥山是在兩年以前,被李斯焱關在御史臺大於獄裡一整夜後,我坐在回家的轎輦上,一邊吃一邊無聲地大哭,那時我的父兄新死,恩師落獄,我的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只剩下這一點點的甜味。

但如今不一樣了,我往嘴裡塞了一口酥山,沁涼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擴散開,孟敘在我身邊,芸娘,上官蘭,嬸子,小川,還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他們都在我身邊,這種安心的感覺,才是人間最甜的味道。

忽地人群中響起聲聲驚呼,街上的車馬與行人徐徐停住,在這樣一副靜止的圖景裡,一個總角幼童指著前方喊道:「有人放火燒竹了!」

他指的是一個火戲攤子,幾個西域來的異族人燃起了花火,放到空中,發出震耳欲聾的炸裂聲,隨聲綻出颯沓如星的光點。

這是剛剛由西域傳入長安的稀罕東西,在場的圍觀者無不嘖嘖稱奇,我也一樣,即使我的眼睛不好,早被這亂閃的光給晃得花了,卻依然好奇地睜大眼睛看。

孟敘想對我說什麼,可火燒竹的聲響太大了,我聽不清楚。

異族人放到第二串時,過客們紛紛被攤子的火戲吸引了來,人越發多了,孟敘怕我被拍花子的給拉走,把我圈在了懷裡。

我背靠著他,好像靠著一座穩重的小山,說不出的妥帖。

「莫要盯著看,眼睛會難受的。」

孟敘在我耳邊大聲道。

這回我終於聽清了,用力眨了眨冒著金星的雙眼,轉頭看向他,發現他沒有看火燒竹,而是用一種極溫柔的眼神看著我。

萬物都朦朦朧朧,只有孟敘的臉是清晰的,他站在我身邊,千萬盞燈和明滅的光照得他的臉曈曈如日。

我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愣了一瞬後,不自覺地踮起腳尖,想去親吻他的臉。

被孟敘躲開了,他對我眨眨眼,低聲笑道:「眼下人太多了,不合宜。」

我對他做了個鬼臉:「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哦。」

說罷,我拉著他興沖沖地上去給班主送賞錢,只不過眼冒金星的毛病一時半會還沒緩過來,看東西仍是霧濛濛的,那西域來的班主的臉被我的眼睛自行加了無數層柔光,連褶子都消失了。

我問他這火燒竹是不是價值不菲,那班主用不太熟練的官話道:這東西不好做,原是打算每個時辰只放一串,可是樓上一位貴客覺得新奇,加了錢,讓他多放幾回。

說罷指了指身後的酒樓。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好奇地往上一瞧,冷不丁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石青錦袍,通天冠,還有一雙陰狠無比的狐狸眼。

我被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了一聲。

孟敘扶住兩腿發軟的我,疑惑道:「怎麼了?」

我抓進他的袖子,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向上看去,這次那雅座上已無半個人影,只剩一盞喝剩的酒水。

愣了片刻,我將警惕的目光掃向人群:看看慶福和侍衛是不是在此處,見人群中絲毫沒有我眼熟的身影,這才放下了心來。

李斯焱即使微服出宮,也必要帶侍衛的,他畢竟是皇帝,怎麼會無緣無故,孤零零地出現在一個東市的酒樓裡呢?

我深吸一口氣,對擔憂的孟敘道:「沒事,只是我看花眼了。」

孟敘點了點頭。

雖然看到了一個疑似狗皇帝的人,心情微妙地變差了些,但這仍是我一生中記得最美好的一個乞巧。

我一開心話就容易多,一直到月上中天,孟敘送我回家的時候,我還在絮絮叨叨地和他講宮裡的八卦,講我在掖庭裡當小作家的日子,講小咪逮耗子的效率有多高。

「……我們以後也養只狸奴吧,」我提議道:「最好是那種狸花色的,夏富貴說這種貓最適合鎮宅了,方圓一里內寸鼠不生。」

孟敘道:「好啊,若是哪位同僚家的狸奴生了小狸奴,有你要的花色的話,我去問他們討來。」

「要好好教育它,不然它會叼耗子給我們,怕我們餓死,小咪有一次就這麼幹了,我一睜眼就和死麻雀對了滿眼。」

「它定是很喜歡你,才送你食物的。」

「你說它喜歡我,我倒沒感覺到,狸奴總是自由自在誰也不愛的,只有狗會永遠愛主人,嗯……養狗也不錯,不過它們會吃屎,吃完還來舔你的手。」

「……那還是養狸奴吧。」

我們嘀咕了一路,話題甚至已經深入到了以後買院子是買帶荷花池的還是帶牡丹坡的,孟敘也樂得陪我做夢,一本正經說還是荷花更好,清涼,其實我們兩個都窮得很,萬萬買不起帶院子的大宅子。

半輪月亮溫溫柔柔掛在樹梢,月光透過樹影落在土牆,雜草和孟敘的肩膀上,我和他慢慢走在坊間的小路上,主道上的聲與光漸漸離我們遠去了,我們好似徐徐走入了一個只有我們兩個的小世界。

我在巷口張望了片刻,把孟敘拉回了巷子裡。

「拐過這個彎就到家了,你回去吧,不必送我,」我道:「淑淑在門口迎我,我剛剛看到她了。」

「好。」孟敘點頭,替我拉了拉歪掉的領子。

「那我們後日再見,」我抱了他一下,仰起臉,眼巴巴地看著他,期待著有什麼事會發生。

先前在街上人多眼雜,不宜親近,可現在在黑燈瞎火的小巷子裡,天然應該做些壞事。

幽暗的小徑長滿了青苔,我的後背貼在土牆上,孟敘很上道兒地把我整個人攏在懷抱裡,微微俯下身,我配合地閉上了眼睛,學著南城戲班那個花旦的樣子,讓身體鬆弛下來,享受這個時刻。

我剛吃了酥山,嘴裡的甜味還沒散去,櫻桃香混雜著奶味,孟敘會喜歡的。

他的氣息越來越近,卻遲遲不落在我臉上,我懊惱地想,他不能快一些嗎?我隱約聽見巷子另一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定是淑淑聽到了動靜,出來找我了,若是被淑淑發現了我們在小巷裡溫存,她又要對我叭叭上女德課了吧……

聽到腳步聲越發近了,我只想趁著她還沒過來,趕緊偷上一口,伸手便勾住孟敘的腰肢,踮起足尖——

可還沒有等到下一秒,一大片暴烈的陰影兜頭籠罩了我,接著是砰地一聲,肉身相撞的重擊聲在我耳邊如驚雷般響起。

我的瞳孔一縮,尖叫聲劃破空寂的夜空。

孟敘被打得懵了,他沒練過武,只會一點粗淺的弓馬,被襲擊之後,下意識地用手肘護住了頭臉,攔在我身前,因沒有防備,很快就又捱了第二拳。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我們都沒看清是什麼人盯上了我們,只看到孟敘半邊面孔都浮腫了起來,甚是慘烈,我護夫心切,一股血氣上湧,順手抓起一塊石頭,狠狠招呼向那歹徒的面門。

對方晃了晃身子,躲開了,身體移動時,渾身散發出濃烈的酒氣,西域來的烈酒。

這醉鬼似是對我沒什麼興趣,兩下將我的石頭奪下,順手把我撥到一邊,搖晃了兩步,忽地抓住孟敘的衣領,沒頭沒腦地一頓老拳向他的頭臉招呼去,招式與力道無不狠戾。

孟敘嘴角淌著血,一面自護,一面反擊,高聲道:「纓纓你快跑,莫要管我!」

我怎麼可能撂下他一人離開?當下便撲上去拼命拉住歹徒,像頭母狼一樣憤怒地吼著:「淑淑!淑淑!快帶人出來,有人當街傷人了!」

「纓纓?」那人醉熏熏地踉蹌了一步,周身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陰狠之氣,一腳將孟敘踹倒在地,兇狠道:「廢物!你也配這樣叫她!」

回答他的是我的一擊重擊。

魏婉兒送我的簪子嵌入了緊實的血肉,我大口大口喘著氣,看見鮮豔的液體染紅了我的雙手。

下簪的時候我沒想過後果,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幹他孃的,我沈纓,脾氣暴不好惹,寧可自己蹲大牢,也絕不要當寡婦!

所以一分力都沒有留,簪子劃破他昂貴的衣料,在他的脊背上劃出一道猙獰的血痕,其實我本想刺他後腦勺的,但到底心慈手軟,出手時偏了幾寸,只刺中了後背。

對方的拳頭猝然停住了,僵硬地徐徐轉過頭來,我又撿了一塊石頭握在手中,高高舉起——

然而,看到那雙暴戾的狐狸眼時,我的手劇烈地一抖,石頭啪地掉在了地上。

「李……李斯焱?」

這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真他媽離譜極了。

作者有話要說:爺最愛的老土梗來了

高舉古早狗血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