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若朕說,有些想你,你會信嗎。」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寥落與頹唐,像是一個打了敗仗計程車兵,在履行失敗者的承諾,不甘心,卻不得不做。
我驀然瞪大了眼,手裡的花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他說什麼?他說他想我?
這一驚非同小可,我呆呆地看著他,很難形容當下的感受,震驚,憤怒,快意……短暫的一瞬裡,種種滋味衝擊著我的心頭。
「你……」我艱難道:「莫非你……真的……」
李斯焱微微低垂下狹長的眼睛,目光中隱秘的希冀隨之消散,只餘失望。
他抿了抿嘴,諷刺道:「那日你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何故作此震驚的模樣?是不是覺得朕可笑極了,竟然真的捨不得一個寵物了。」
與其說是在諷刺我,倒不如說是在諷刺自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好像承認這件事是在要他的命一樣。
我如遭雷擊,呆在原處,腿腳發軟,四顆月亮散發出清冷的光,明明是溫柔的月輝,我卻越發感覺這是令人生畏的寒芒。
他看著我因過於複雜的情緒衝擊而扭曲的臉,目光微微一暗。
「朕第一次見你時,你就是這個眼神,又驚又厭,看著朕就像在看著什麼陰溝裡的髒東西一樣,所以朕才把你拘在身邊,想把你弄髒摔碎,一點一點衰敗麻木下去,再也不能露出這樣的……討厭的眼神。」
是啊,我呆呆地想,最開始是這樣的,但到後來,為什麼一切都不一樣了呢?
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啞著嗓子問道:「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你想讓我如何,乖乖地滾回你身邊,接著給你當玩具嗎?」
他竟笑了出來:「蠢貨,如果朕真有這個意思,你如今怎會安安生生在宣威殿住著呢?」
我一時語塞,艱難地消化了一番他的話語,抱著鈍痛的腦袋思忖半晌,才慢慢地道:「我……以為你是厭棄了我,不想再見我了,才把我扔到魏才人那兒去。」
李斯焱短促地笑了一下,自嘲道:「怎麼是朕厭棄了你呢?明明是你自己選的。」
「你不記得朕那日問你,要不要留在紫宸殿,如果你留下,朕縱容你做任何事情,就算你把紫宸殿的屋頂掀了,朕也能再修一個讓你掀個夠,」
「可你說你不願意,連一瞬都沒猶豫。」
他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睛道:「那時候朕就明白了,朕手上沾滿了你們沈家人的血,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回心轉意。」
「所以才任由我離開,」我輕聲道:「你怕繼續把我留在身邊,會越陷越深,對不對?」
李斯焱淡淡道:「朕只是想公平一些,你厭惡朕,那朕也不對你用心。」
我張了張嘴,想問那你為什麼還大晚上不睡覺跑來跟蹤我呢,可話到嘴邊還是吞了下去,或許我並不敢問,也恐懼於知道那個答案。
其實一切都是有預兆的不是嗎?
他吃孟敘的醋,讓我像兒媳一樣跪他的亡母,送我東西,還有那麼多次莫名其妙的怒火……我對情感天生敏銳,只因他是我的仇人,才刻意地忽略了種種端倪,只求囫圇吞棗地把日子過下去,維持原狀罷了。
被夜風一吹,我的偏頭痛犯了,神經在砰砰亂跳,我六神無主地心想,見了鬼了,他怎麼就真的看上了我?
況且我喝了那麼多酒,明早起來,還會記得他說的這些嗎?
等一等,我喝了酒!
我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恍然大悟。
對啊,我有醉後忘事的毛病,明早一定會忘了今晚發生的事的!
「李斯焱,」我道:「你是不是不敢讓我知道你的心思,覺得我一睡起來便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才特地挑著我喝醉酒的時候來同我說?
這才像是狗皇帝的作風,他這麼心黑手狠,自尊心強的人,怎麼會容忍把軟肋告知於人,而且他一向視為寵物的我。
「是,」李斯焱痛快地承認了:「當日宿夕說你醉後忘事,朕還不信,以為你裝傻充愣,後來朕問了江御史,問過你的老友們,才知道你確實有這個毛病。」
我輕蔑地哼了一聲,心道當初孟敘敢在乞巧節當著全城人的面給我送乞巧果,你卻只敢在我喝醉的時候悄悄來看我。
膽小鬼。
他捕捉到了我面上一閃而過的輕蔑之色,好像是被一根尖針狠狠刺了一記一樣。
「讓你知道了你會如何呢?」他無聲地笑了笑。
大概是回憶起我平素對他的輕蔑和冷淡,他的笑容有點蒼涼。
「你會覺得噁心,奚落朕,挖苦朕,用這種看蟲子的眼神看著朕。」
「朕以前覺得沒什麼,如今卻越發覺得痛苦刺耳,每一句每一眼都是開了刃的刀,剮得朕恨不能讓你永遠也發不出聲音來。」
他話音未落,我把花枝子往地上一摔,在一地落花中冷冷道:「你活該,」
他低頭去看那摔碎的花朵,神色越發晦暗。
我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在我跟前裝慘?我父兄三條人命了結在你手中,這是滅門的血仇,別以為在我面前裝成落水的脆弱小狗就能勾起我的惻隱之心,我倒還沒那麼賤。」
面對李斯焱,我總能表現出驚人的冷血,我的朋友們都說我古道熱腸,心軟意活,按道理來說,見到平素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李斯焱像條狗一樣地露出脆弱的肚皮,我總該起一些惻隱之心的,可我看著他,那麼奇異地無動於衷,甚至還想笑,想踩著他脆弱的肚皮狠狠踐踏,想讓他知道——人要為自己做的事負責。
我沈氏一門世代修史,篤信的是人間有道義,千秋存公理,我心裡始終放著一把尺子,丈量李斯焱的功過,於國,他勉強能算個精明能幹的皇帝,我作為史官要秉筆直書,但於我本人而言,既然他奪走了我最愛的親人,那他一輩子,乃至下輩子,都別想得到我一絲一毫的喜愛。
他聽起我又提起舊事,默然無語良久才道:「此事已經了結,往後朕會補償你們家。」
沒有道歉,也沒有辯解,他說他會補償,什麼是補償呢?
我一下就崩潰了,指著他尖聲罵道:「你這個吃狗屎的王八蛋!殺了我全家還他媽腆著個大臉說想我喜歡我!笑話,你配喜歡我嗎!配嗎?」
他猝不及防地被我兜頭大罵,神情有一瞬的怔忡。
我的眼裡都是明亮而清晰的恨意,和兩年前沒有一絲區別,七百天的君臣生涯沒有把我們的距離縮短一分一毫,兜兜轉轉,我們的關係仍在原點。
李斯焱臉色蒼白,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樣,機械地抬起手,好像想摸摸我的頭髮。
我一把把他的手拍開,兇狠道:「當年在宣政殿上我罵過你懦弱無能,如今看一點都沒罵錯,只知道殺史官儆群臣是為無能,只敢趁我喝醉酒悄悄表白心跡是為懦弱,李斯焱你問我要不要留在你身邊,你說呢?哪怕你沒殺過我的家人,你渾身上下又有哪有一點值得我將就的地方?」
被我用力摔碎了所有的痴心妄想,他像個雕塑一樣僵在原處,如一條無處躲避風雨的大狗,脆弱與狠戾之色交織,他咬著牙道:「對,朕卑鄙,朕無恥,朕在你眼裡就是這樣一個大奸大惡之人,你喜歡孟敘,他多光風霽月,多清遠雅正啊,可自小朕想要的東西只能用卑鄙的手段去搶來,不然就什麼都沒有,如果把他放在朕的處境裡,他還會這麼光風霽月嗎?你還會傾心他嗎!」
我氣得肺疼,真有意思,他還有臉提孟敘,他和我全世界第一好的孟哥哥有可比性嗎?當下反唇相譏:「不管面對何種處境,大丈夫都應當肩擔道義,強逼史官屈服是最孬種的行為,遺臭萬年都是輕的,誰都會有困頓的時候,可我厭惡你,是因為你為人行事沒有絲毫底線,不跟君子大儒比,你連普通田舍漢都不如!」
對啊,他就是這麼自私又偏激的人,哪有他的錯呢?即使有錯也都是旁人逼的,魏婉兒說他後悔過,可我看他根本沒有過半點反省
他的身子晃了晃,好像我的言語在剖他的心一樣,刀刀都見血。
「罷了,朕不該同你說這些,回回都是自取其辱。」他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怒火,指節都泛出了青白色:「這是朕最後一次在你面前犯賤,往後不會再有了。」
我不關心他的痛苦,我只關心我自己。
我嗤笑一聲問他道:「你說這是最後一次,那以後呢,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什麼以後?」
「你會放我走嗎?我記得你說過的,會讓我離開。」
我原本覺得李斯焱最近的行為不大對勁,可串起了前因後果,他的弔詭行為紛紛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既然他把我扔去掖庭,又扔去宣微殿是為了防止自己越陷越深,那不如直接把我放出宮去,這就叫長痛不如短痛,割以永治……不對,應該是一勞永逸。
李斯焱的神情頓住了,沒過多久,他冷冷地開口道:「既然那麼迫不及待想滾蛋,那下月觀完封后禮就滾吧。」
我幾乎是立刻捂住了嘴,才沒讓自己尖叫起來,一種無可名狀的狂喜充斥了我的四肢百骸,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下個月我就可以出宮了?
想起了兩年未見的嬸子,小川,還有孟哥哥,我的淚水差點沒繃住,心酸得要命,這就是苦盡甘來的喜悅嗎?太史公當年看到獄外第一絲烈陽時,和現在的我也是同樣的感受嗎?
李斯焱並不想共享我的喜悅,他眼尾赤紅,孤零零如一隻野狗,只是最後看了我一眼,旋即頭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剋制而決絕。
作者有話要說:珍惜現在還要臉,還能被女主罵得狗頭一縮的男主吧……
ps:突然發現俺有營養液了耶!謝謝小可愛萌!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