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為有四輪月亮的緣故,這個夜晚並不太冷,我穿著夾棉的衣物,頸子裡都微微捂出了汗來,大明宮無愧於它的名字,又大又開敞,宣微殿和太液池在輿圖上看著近,其實相隔甚遠,我走了很久,一棵花樹都沒看到。
那人像一條幽暗的影子一樣跟在我身後,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我回頭瞪他他也不走,真煩人。
「你知道太液池邊上那片花樹林子怎麼走嗎?」我回身問道:「就是種了很多桃花櫻花的那個。」
那人撇開眼神:「朕不知道。」
我嫌棄道:「你比狗皇帝還沒用。」
他反唇相譏:「到底是誰沒用?你圍著廊子繞了三圈了,朕看你再繞一晚上也繞不去太液池。」
我頓時又來氣了:「你明明認識路,你還騙我不知道,壞人!」
對方坦然道:「沒錯,朕是壞人。」
由於對方承認得太痛快,我反而失去了罵他的餘地,氣惱地跺了跺腳:「不幫就不幫,我自己能找到路。」
他跟在我身後,好整以暇道:「往左走。」
我下巴一抬,先是倔強地走了右邊的路,一炷香後撞了南牆,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回來,往左邊的小徑挪去。
「為什麼不信朕的話?」他淡淡道:「朕以前對你不好,卻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道:「你好奇怪啊,我不認識你,為什麼要相信你?而且你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好好的人一天到晚自稱朕,想當皇帝想瘋了吧。」
對方沉默了,半晌後無奈地嘆了口氣:「沈纓,你是真的喝醉了。」
我不以為意,擺擺手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我這是在仿太白遺風,怎麼能叫喝醉了呢。」
聽到他一口一個朕,我還以為他想上位呢,語重心長地勸道:「你要想當皇帝,就要先弄死現在這個,他叫李斯焱,住紫宸殿,紫宸殿你知道吧,那個簷很高,地方很大,在中軸線上那個宮,別總跟著我了,你跟著我是找不到他的。」
「哦,」那人點點頭問道:「你希望朕……我把他殺了嗎?」
「當然希望啊,」我哼了一聲:「不過你要記得把屁股擦得乾淨一點,別鬧出宮亂來。」
又想了一想,貼心地提醒道:「……哎,他到底是個皇帝,這兩年幹得還不錯,殺完了之後給他留點體面吧,起碼留個全屍下葬皇陵,別太難看了。」
他笑了笑:「哦?還想著給他留全屍?」
「不留也行,看你方便。」我十分通情達理。
他的笑意慢慢地消失:「你想得那麼周全,是在心裡已經操練過千萬遍了吧。」
我洩氣道:「可別誹謗我,我哪敢動他呀,弒君是重罪,要誅九族的。」
——不敢真動手,頂多就是在心裡爽一爽而已。
「不提這個晦氣玩意兒了,」我灑脫地甩了甩頭,突然眼前一亮,恍然看到不遠處有一片清冷湖水,我興奮地叫了一聲,張開雙臂,飛速跑向了那片我找了一晚上的花樹林。
我身後的人冷冷地哼了一聲,慢慢地跟上了我,他心情好似非常差勁,語氣裡藏著一打又一打小冰碴子:「……不過幾棵蠢樹而已。」
「朋友,你這樣說話,在我們安邑坊是要被打的。」我從他面前仰首闊步走過,在他面前啪地掰下一支垂枝櫻,指著他威脅道:「我建議你趕緊滾,要不然老孃把你抽到哭著喊爹爹。」
他輕輕撥開櫻樹柔弱的枝條,淡淡道:「沈纓,你喝醉了。」
我舉起了枝條,準備讓他感受下安邑坊鐵拳小霸王的實力,可到底捨不得浪費這枝好看的櫻花,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我象徵性地給了他一記鐵拳道:「姐姐奉勸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揍完人後神清氣爽,我環顧四周,尋找下一個目標。
「那支梨花不錯。」
我很快就盯上了湖邊假山石上的一支梨花,這支梨花開得好,像一簇又一簇新雪綴在枝上一樣,瞧著清冷又熱鬧,很是對我的胃口。
就是長得高了點,我目測了一下高度,挽起袖子,抓著假山石爬了上去,邊爬邊抱怨:「皇宮裡都是積年的老樹,長得這樣高,攀枝花兒多不方便啊。」
被我的鐵拳制裁了,那個討厭的背後靈還沒有走,聽我在抱怨,他袖手道:「你喜歡小樹的話,有空讓園子的管事多種幾棵。」
「謝謝啊,不用了。」我的聲音自高處飄下:「你把李斯焱給我砍了就行,旁的事等你上了位再說。」
我好像刺激到了他,「沈纓!」他話語中隱隱有怒氣。
「幹嘛,我可沒有不支援你啊,凡事要分清主次,你不砍了李斯焱,內苑就不是你說了算,內苑你說了不算,那就沒辦法給我種樹……」
我對此人的邏輯水平產生了懷疑:就憑這個腦子,他真的能幹掉李斯焱嗎?
算了,他成不成功不關我的事,讓李斯焱自己頭疼去吧。
我惦念著我的插花大業,一把折下了心儀的花枝,抓在手裡欣賞了下,四下望了望,想從樹上下來。
「閃開!」
一聲暴喝劃過我的耳邊。
我虎軀一震,懵懂地轉過頭,正對上一隻狸奴綠豆般的小眼睛,接著是兇猛的一爪向我面門撓來。
我被嚇得心臟漏拍,腳下一軟,嗷地慘叫一聲,筆直地摔下了樹。
摔下來那一瞬間我是絕望的,心想那麼高的大樹,我起碼要摔瘸個一條腿,在榻上躺個十天半個月才行。
可是當我認命地閉上眼後,我掉進一團熟悉的貂毛中,細長的毛皮拂過我的側臉,柔軟得像是綿綿的雪。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發現我正趴在那人的身上,耳朵正巧貼近了他的前胸處,聽到的心跳聲聲劇烈。
大約也知道此人並不如我這般好惹,那狸奴警惕地一蹬後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狸奴走了,我也被接住了,只有被我不小心薅下來的花瓣還飛了滿天,飄飄蕩蕩地降落在一地落英中。
他被我壓到了肋骨,悶哼一聲,把我整個攏在了大氅裡頭,慢慢地坐起了身子。
我從他的黑貂大氅中探出了頭,不好意思道:「對不起,我沒看仔細,是不是壓到你了?沒把你壓廢吧?」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抖。
「我摔下來,你慌什麼。」我好奇地問他。
他粗暴地把我抱緊,憤怒道:「你閉嘴,沈纓你可越發能耐了,這麼高的樹都敢爬,朕要是不在邊上,你就這樣摔下來嗎?」
「我……你怎麼知道我叫沈纓?」
我茫然地任他抱著,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大對。
人喝醉的時候,眼睛被酒精弄得朦朦一片,鼻子卻越發地靈敏,這個人抱著我,他身上一縷薄荷飲的味道飄入我的鼻腔,我用力嗅了嗅,好生熟悉。
我在哪裡聞過這個味道,我慢慢地想著,突然瞪大了眼,心臟劇烈地跳起來。
會做薄荷飲的是素行,愛喝薄荷飲的是狗皇帝。
狗皇帝!
這一瞬間,我身後那雙手似有千鈞之重,壓得我呼吸困難,我像是被蜂子猛地蟄了一下,猛地把他推開,站起身來,大口大口喘著氣。
杏仁眼又一次對上了狐狸眼,早已醉得神智不清的情況下,我竟然奇異地看清了他的眼睛,清亮得攝人,含著莫名的情愫與慌亂。
看著那雙無比熟悉的狐狸眼,我腦子裡那根被酒精熔斷的弦突然間接了回來,電光火石間,我渾身一震——
狗皇帝怎麼會在這裡?他想做什麼?
李斯焱被我推了個趔趄,狼狽地摔在草地上。
我手足無措地站在夜風裡,手裡握著暮春的花朵,看著這個天下最尊貴的男人倒在地上,平素專人打理,不染纖塵的大氅上沾滿難看的灰塵。
沉默半晌,他才慢慢站起身道:「朕本以為你要一傻到底,想不到還存了幾分神志。」
我打斷他的話:「你想幹什麼。」
「不做什麼,」他道:「路過而已。」
我衝口而出:「騙人!你究竟有什麼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