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那該死的作死精神

有些傢俱不能被稱之為傢俱,它的展覽屬性遠遠超過了實用性。

——比如我面前這架氣宇軒昂的屏風界帝王。

慶福親自上前,小心翼翼揭下了保護屏風的錦緞罩子,我的眼前一花,被大片大片的刺繡山水閃得幾乎暈過去。

「這……這屏風是韓大家的筆墨!」待到看清時,我被震得癱坐在榻上,半天沒回過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楚岫雲歸的山水猛瞧,嘴裡念道:「天吶,韓大家生前焚盡了所有的畫卷,流落世間的墨寶屈指可數,萬金難求,怎麼……怎麼無端冒出了這一大面屏風,還是繡出來的,當真是巧奪天工,世無其二……」

我全家都是喜文愛畫之人,家裡至今藏著許多文人墨寶,但把家裡所有的書畫都捆在一起,也比不上韓大家隨手的一幅小品,乍一見到如此仙品,我像是狸奴誤闖老鼠窩一樣,手腳都沒地兒放了。

慶福嫌棄地看著我沒出息的樣子,不陰不陽道:「沈起居郎好眼力,這山水確實是韓大家生前所繪,被柴大人尋去繡成了屏風,眼下陛下大發慈悲把它賜給你用,你還不快些謝恩?」

與我的痴迷相對應的是,李斯焱對這麵價值連城的屏風無動於衷,甚至露出了「這玩意好在哪了」的困惑神情。

我懷疑他連韓大家是哪根小秋葵都不知道,畢竟他可是本朝最沒文化的皇帝。

不過看到我那麼稀罕他的屏風,李斯焱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偏偏他還不承認,慢慢坐回到書桌前,端起水杯晃了晃,假作隨意道:「不過一面屏風而已,朕的庫房裡有的是。」

他說什麼我已經聽不見了,只顧痴迷地盯著屏風流口水,瞧瞧這遠山如黛,這雲橫四野,這青松翠柏,哇……

慶福繞到屏風後,恨鐵不成鋼地敲敲我的頭,向李斯焱的方向一努嘴,無聲道:跪下謝恩。

我懶得跪,嘴上乖巧道:「謝陛下。」一邊繼續欣賞偉大的藝術作品。

喔唷,這畫工,這意境,這落款詩題得也好,我何時能有這份筆力呢?……

一聽我謝他,李斯焱頓時坐不住了。

他披著龍袍大步地走到我身邊蹲下,問我道:「你很喜歡這屏風?」

感覺有人在接近我,我終於賞了他一個眼神,恰好瞥見狗皇帝雙腿叉開蹲在地上,姿勢像個壟頭種地的田舍翁,頓覺陽春白雪化作了下里巴人,掃興至極。

在我們家,沈小川同學如果敢這樣不雅地蹲著,嬸子能把他毒打到哭著喊爹爹。

注意到我嫌棄的神色,李斯焱愣了愣,換了個稍微正經一點的坐姿,我神色稍霽,又轉頭去瞧那面屏風。

狗皇帝怔怔地望著我,不自然道:「一架屏風算得什麼,朕這裡還有別的好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慶福的眼皮又是一跳。

我隨口道:「不用了謝謝陛下。」

雖然被我不鹹不淡地頂了回去,但李斯焱並沒有氣餒。

他篤定了我一定是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於是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聲音道:「朕的庫房裡金玉成堆,看在你最近乖巧伶俐的份上,朕允許你去隨意挑上幾件。」

我敷衍地嗯了一聲。

狗皇帝出身寒微,覺得金玉是好東西,可我從小見慣了家裡人把金啊玉啊隨手丟在一邊,抱著書冊畫卷愛不釋手的樣子,所以對這些亮閃閃的小玩意一向無甚興趣。

李斯焱見我沒什麼反應,平靜地起身走了,不一會兒,搬了一隻精美無比的鎏金器物走到我面前。

他並腿坐下,把那金光燦燦的器皿擱在我臨時借用的軟榻上。

我瞅瞅那華美到累贅的首飾盒子,又瞅瞅一臉高傲的狗皇帝,覺得我他媽有點看不懂這個行為了。

他在炫耀嗎?炫耀他的大金盒子?

李斯焱也在觀察我的神情,看我一臉茫然,還以為我是被這個盒子的華麗所震撼,滿意地一笑道:「你若喜歡就拿去玩,朕還有許多。」

不,我不喜歡,我要被這暴發戶審美土暈了。

為了不碰倒這個凝結了皇帝虛榮心的金閃閃寶盒,我謹慎地往旁邊挪了一點,正色推辭道:「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不僅不能收,我還不想收。

這種直白的炫富簡直是在□□我的審美,看久了眼睛都疼。

而且皇帝給的東西都蓋著皇家的戳,賣也不能賣,熔也不能熔,丟了還會被問責,最好是早晚三炷香供起來當傳家寶,但老孃家都被狗皇帝禍害沒了,要他的破盒子有什麼用?

李斯焱擺擺手道:「不必拘泥,你是朕的起居郎,朕不能虧待你。」

我真誠建議道:「魏喜子不也是陛下的起居郎,陛下還是送給他吧。」

李斯焱被我一懟,一肚子理由被噎在了喉嚨口,跟我大眼瞪小眼了半晌。

我眨眨乾澀的眼睛,好想轉頭去繼續研究那面屏風。

李斯焱的壞脾氣逐漸開始發酵,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冷冷道:「朕賜你東西,沒有你推拒的餘地。」

眼看他面色不虞,就要把這個金盒子往我懷裡塞,我只得實話實說道:「……陛下,就算你把它給了我,我也沒東西放呀。」

李斯焱一怔:「你沒有首飾嗎?」

我搖搖頭道:「陛下什麼時候見我戴過釵環?」

為了給父親守孝,我的腦袋一向是光禿禿的,宮裡給我發的髮釵耳環都被我順手送了小金蓮和小金柳,一樣都沒自己留下。

「怎麼不早說,」李斯焱恍然大悟,招喚慶福過來道:「你去庫房裡再拿些首飾來,給她挑一挑。

我第一次從慶福那種波瀾不驚的老臉上看出震驚來。

隱隱感覺到狗皇帝今天對我的過分熱情,我內心一凜,一把抓住慶福道:「不必了,宮中每一季都會按五品女官的份例給我發首飾,是我要守孝,不想戴而已。」

李斯焱皺眉道:「守什麼孝,慶福,去開庫房,給她拿幾根金釵來。」

金釵!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怔怔地盯著李斯焱,一種無端的驚恐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在幹什麼?

金釵貴重,按宮廷禮制,只有四品以上的娘娘才配佩戴,他眼也不眨地送給我,這是在做什麼?

我不敢深想,本能地大聲喊道:「我不要!」

不管他有什麼目的,不能要,絕對不能要!

他被我吼得一愣,像條被主人無端打了一巴掌的狗一樣,滿臉迷茫地看著我。

他不自覺道:「為什麼不要?你不喜歡釵,還有別的首飾可以挑選。」

他似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裡討好顯耀的意味太濃,濃到有點不像個皇帝了,連忙恢復了那種傲慢的腔調道:「你也算個女子,成日里不修邊幅,素得連個像樣首飾都沒有,平白丟朕的臉。」

我當即袖子一振,拍案而起,冷冷道:「父喪三年孝期未到,我無法丁憂也就罷了,如今竟是連脫簪盡孝的機會都沒有,我是給你當起居郎,又不是給你當奴才,少拿一副恩賜的態度強塞破爛給我,你這些破東西老孃不稀罕,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李斯焱你別欺人太甚了!」

我幾句罵完,冷著臉靠回到軟榻上,渾身散發出一股你他孃的別來煩我的氣息。

眼角余光中,慶福震驚的表情緩緩轉為絕望。

這回李斯焱終於聽懂了,他的臉色幾乎是在瞬間陰鬱了下來。

我裝作被氣狠了的樣子,扭過臉去一言不發,只用眼角餘光悄悄觀察他的反應。

良久,他鐵水一樣陰沉的眼裡閃過一絲黯然,轉過頭去,息事寧人道:「那便算了。」

我捕捉到了他眼裡一閃而過的委屈,火氣一下又翻了上來,他委屈?他委屈個什麼勁兒,從頭到尾都是他在逼迫我,現在反倒是自己矯情上了,什麼道理!

猛然想起我還躺在他的榻上,我翻身而起,收拾起自己的衣物與日常用品。

反正已經翻了臉,我正好不用再睡這張膈應人的軟榻了,一想到這個破床睡過狗皇帝,我就覺得噁心。

狗皇帝很快恢復了平素的傲慢,坐在榻邊,靜靜看著我上下忙碌,眼裡好像藏著一團灼人的火。

他問道:「你要幹什麼。」

「自然是回我自己的屋子,居於此處,怕弄髒了陛下的御榻。」我道。

這句話又觸怒了李斯焱,他冷笑一聲,抓起那金首飾盒往地上狠狠一摔,寒聲道:「朕是皇帝,這個天下都歸朕所有,你的屋子不也是朕的?不獨是宮裡,宮外你家的房子田產,你的命,你全家的命,也都是朕的,朕是可憐你才多縱容你幾分,你還敢蹬鼻子上臉,真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

他明明氣得要死,卻還在強裝淡定,若換做以前……我咬了咬嘴唇,他早該把我罰去御膳房燒灶火了吧。

他說他可憐我?我覺得有些荒誕,我深知全天下的人都有惻隱之心,唯獨狗皇帝不會有。

我平靜回道:「你還有臉可憐我?明明你才更可憐。」

「你說什麼?朕可憐?」

他好像沒聽清我說的話一樣,臉色緩和了一些,蹙起眉毛道:「你在生病,是不是燒壞了腦子?」

我認真地搖頭道:「不是哦,我真的覺得你好可憐,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啊,連對手都沒有,只有一群忠心的狗。」

我笑嘻嘻湊近他的臉道:「陛下啊,若論起人世之情,我比你幸運多了,雖然也沒了家人,但我爹孃還活著的時候,我是他們最心愛的寶貝,如珠如寶愛護了那麼多年,你呢?當真有人好好地愛過你嗎?」

「應是沒有的吧,」我輕蔑地揚起下巴:「別跟我說你阿孃,她只是沒的選罷了。」

我話音未落,李斯焱的手閃電一般掐住了我的脖頸,眼裡閃爍著冰涼的怒意,他死死盯著我病中潮紅的臉,冷颼颼地警告道:「沈纓,適可而止。」

他力氣用得不輕,卻沒到要掐死我的地步,我感覺脖子難受得厲害,血液統統湧到了頭上,讓我本來昏昏沉沉的腦袋更加暈眩。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執著地在他傷口上撒鹽:「你同情我……可笑……我給父親丁憂,是我自個兒願意……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爹孃……你也配可憐我?……」

自打那金首飾盒落地,慶福的表情就沒有正常過,眼見李斯焱來掐我的脖子,他絕望地嘆了口氣,每根皺紋裡都寫著三個大字:又來了。

他小跑過來,低聲道:「陛下息怒,沈起居郎她犯了病,神志不清,才說了這些胡話,待到她醒來時會懊悔的。」

可能就是在等慶福的一句勸,李斯焱鬆開我的脖子,把我往軟榻上狠狠一甩。

我跌進一團軟綿綿的被子裡,劇烈地咳嗽起來。

在我咳嗽聲中,他涼涼道:「是,你今日生著病,腦子不清楚,朕不和你計較,今後再敢這樣胡言亂語,就把你拖去掖庭關禁閉,關到閉嘴為止。」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故意的。」我啞著嗓子道:「我對你的母親不敬,你為什麼不罰我?」

李斯焱冷冷道:「罰了你,誰來記起居注?」

所以,僅僅是把我當成寵物來縱容嗎?

我咳著咳著,目光掃過被他扔成兩半的金盒子,又掃過那架華麗的屏風,最後落在他的床榻上。

心裡劃過一道電光,我突然鬼使神差地輕聲問道:

「陛下是不是不捨得罰我?」

李斯焱一怔:「你又在說什麼?」

我攏了攏散亂的頭髮,掙扎著坐直身體,抬起水汽濛濛的眼望他道:「我問陛下,是不是根本不捨得罰我。」

作者有話要說:給收藏評論的小可愛萌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