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了一天後,我是被蟬兒叫醒的。
這個宮女自從去年除夕那夜被我嚇怕了之後,一整年都繞著我走,所以當我醒來發現第一眼見到的人是她時,著實是大吃了一驚。
她回過頭,與我四目相對,愣了一愣,突然眼神里迸發出巨大的喜悅,焦急道:「沈娘子可算醒了,你暈過去後,陛下發了怒,說要打死小金蓮和小金柳,現在人已經拖去了掖庭,再晚怕就來不及了……」
我聽得驚呆了,不是李斯焱自己下令把我送上城樓的嗎,為什麼要找金蓮和金柳的茬?
驚懼之下,我整個人一下就坐了起來,拉著蟬兒的袖子問道:「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蟬兒見四下無人,壓低嗓子道:「太醫來瞧過,說沈娘子你昏過去是因為害了風寒,陛下覺得她們失察,昨日盛怒之下,就……」
我越聽越心驚,立刻翻身下踏,去營救小金蓮和小金柳,結果錯算了高度,險些摔倒在地。
我瞪眼瞧瞧剛剛睡的地方——不對呀!這不是我的小床,看著有點像是李斯焱御書房裡的那張軟榻啊!
再匆匆往四周一看,我整個人都懵了。
要命了,這不就是御書房嗎?」
蟬兒小聲道:「陛下嫌娘子的屋子不夠暖和,便把他常歇的軟榻騰給娘子用了。」
我有點難以接受,擰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生疼,不是在做夢。
蟬兒提醒我道:「金蓮和金柳……」
對,我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先不要管御書房的事兒,這一對金傻不愣登,不能讓李斯焱不明不白地給殺了!
我穿著褻衣,風風火火地跑到大殿裡大聲喊陛下,蟬兒戲也很足,假模假式地喊著娘子慢一些,且回去再歇歇吧之類的場面話,其實恨不得我再跑得快一點。
小宮人們不敢上前,最後是值守大門的素行攔住了我,面無表情道:「陛下吩咐了,不准你出門。」
「你算哪根小秋葵!」我一把把她掀到一邊,怒道:「金蓮金柳平日也叫你一聲姑姑,你見死不救也就罷了,竟還要攔我!」
素行踉蹌一步,站直身子淡淡道:「這是陛下的吩咐,我們做下人的違抗不得,我若是把你放了出去,自己項上人頭也難保。」
我喘著粗氣與她對峙,素行一步也不讓,冷臉問蟬兒道:「你告訴她的?「
蟬兒低下了頭。
素行哼了一聲,負手不語。
我被攔在門口,只覺得頭暈乏力,今日是大朝會,李斯焱應該還沒散朝,怎麼辦,他不回來,素行就絕不會放我出去,除非……
我冷冷瞪了素行一眼,拉起蟬兒回了御書房。
蟬兒聲音已經有了哭腔:「怎麼辦啊娘子,我不想金柳金蓮她倆被……」
我打斷她的話道:「你放鬆。」
蟬兒懵了:「娘子要做甚……嗯!」
我目光一凜,並指為刀,一掌擊在她後頸處,蟬兒瞪大了眼,悶哼一聲暈了過去。
對不住蟬兒妹妹,就讓你睡一會兒吧。
我把她放到了軟榻上蓋好了被子,扒下她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開啟窗子,悄聲無息地翻了出去。
素行這人有一點好,就是特別循規蹈矩,以她僵化的腦子,自然是想不到窗子也能走人的。
我出了紫宸殿,見四下無人,朝著掖庭宮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願能來得及救下這一對金。
正午的日頭毒辣,我頂著太陽,疾走了一刻多鐘,終於在掖庭宮門口趕上了拖著兩個倒霉丫頭的隊伍,為首的是兩個侍衛,和當初拉我去掖庭的是同一撥人。
這就叫冤家路窄。
小金柳和小金蓮瞧見了我,就像瞧見了仙女菩薩一樣,激動得嗚嗚嗚直叫。
與她們的狂喜相比,兩個侍衛的臉色堪稱絕望,我在紫宸殿的大名如雷貫耳,誰都知道我又橫又作,發起瘋來連皇帝都敢打,絕對是個惹不得的瘋婆娘。
見我如老母雞護犢子一樣,氣勢洶洶地走來,那侍衛試圖威脅我道:「沈起居郎,打殺此二罪婢是陛下親自下的指令,怎麼,你想抗旨嗎?」
我橫了他一眼,往小金蓮和小金柳面前一站,叉腰冷笑道:「少拿陛下嚇我,老孃不怕他,冤有頭債有主,我不為難你們,去把李斯焱給找過來,老孃親自和他講道理!快去!」
那侍衛氣道:「這等小事,怎麼好勞煩陛下!沈起居郎未免太過霸道了!」
我下巴一抬,往他的方向逼近一步,反過來冷笑道:「霸道?你想想清楚,我可是陛下最縱容的玩物,他都沒說什麼,輪得著你替他鳴不平?我告訴你,今天不隨我的意,老孃就往你的劍上撞,你掂量掂量後果!」
不僅是兩個侍衛,連小金蓮和小金柳都驚呆了。
這一年我一直在紫宸殿扮演沒有感情的起居郎,客客氣氣,親切友好,好久沒有如此放飛自我,讓他們都忘了我這個人的本質——全長安最彪的女史官。
雖然感覺挺對不起這兩個倒霉侍衛,但為了救一對金,我還是豁出去了。
對峙許久,最終那兩個侍衛還是選擇了屈服。
兩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憋悶樣兒,押著小金柳和小金蓮回了紫宸殿,找皇帝再次定奪。
如此一來,她們倆的命算是保住了。
我放了心,這時才想起自己還是個病號,頭暈眼花的症狀一下冒了出來,不過太醫院開的藥還算有用,雖然頭還是暈著,卻不像昨天那樣走路都打擺子了。
行至紫宸殿,只見外面站了烏壓壓一大群人,為首的李斯焱穿著耀眼的金錦龍袍,一手指著前方,好像在罵人。
我對一旁的侍衛道:「那跪著的是誰?看著畫素行啊。」
侍衛垮著臉道:「素行姑姑沒看住沈起居郎,理應受罰。」
我搖搖頭道:「我不覺得。」
素行雖然討厭,但她也是領了狗皇帝的命令辦事,怪不得她。
我撥開一群宮女內侍,直直爬上臺階,對李斯焱道:「陛下為何責罰素行姑姑?」
聽見我的聲音,李斯焱回過了頭,意外道:「你怎麼在這兒?」
見我領著侍衛和被五花大綁的一對金,他頓時明白我出去做了什麼,長眉一挑,冷嗤一聲道:「生了病不好好躺著,淨出去瞎跑,不過兩個小宮人的命,也值當你這樣奔走?」
小金柳明顯地瑟縮了一下,小身體團成一團。
我摸摸她的腦袋,坦然對李斯焱道:「陛下覺得不值,我卻覺得值得很,人命都是金貴的,我最討厭看著別人不明不白地死。」
李斯焱垂下眼,大概也清楚我說的不明不白的死意有所指。
我盯著李斯焱的眼睛繼續道:「陛下不要為了我責罰不相干的人,不請太醫是我自作主張,不關這兩個笨小孩的事,跳窗逃跑也是我的主意,沒必要為此苛責素行和蟬兒。」
陡然被我點了名,素行動也沒動一下,跪在地上朗聲道:「是奴不慎放了沈起居郎出去,陛下罰得是。」
李斯焱笑道:「你看,你費盡心思救人家,人家不領你的情呢。「
他這麼一笑,搭配這種臺詞,總讓我想起來畫本子裡邪惡又囂張的反派角色。
如果他是反派,那我一定是正派中的正派,渾身散發正道的光的那種熱血正義女史官。
我把頭髮向後一甩,認真地開口道:「我管她領不領情呢,這是我自己的道理,哪怕她向陛下你搖尾巴認慫,我也覺得她沒做錯。」
「哦,既然她們都無錯,那錯的是誰呢?」李斯焱笑眯眯地問我。
「當然是陛下,」我平靜地指出他的問題:「昨日是陛下在大雪的天裡把我強行拖去了城樓,今日也是陛下不讓我出紫宸殿,我才鋌而走險翻窗的。」
李斯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久沒見你一本正經分辨是非了,這張嘴還是那麼伶俐。」
我瞪著他道:「不辯就不辯,你把這倆放了!」
李斯焱道:「你求朕,朕就放人。」
竟有這等好事,我從善如流道:「求求陛下放了小金蓮和小金柳。」
接收到蟬兒瘋狂暗示的眼神,我又補了一句:「……還有蟬兒和素行。」
不得不說,在宮裡混了快兩年,我的心氣兒已經平和了很多,該低頭時就低頭,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也學會了怎麼順著擼李斯焱的毛,滿足他作為皇帝的自尊心,讓他稍微平和一點,不要動不動就暴躁。
我們在互相馴化,像兩隻刺蝟互相繞著對方的盔甲走,從表面上看是一對相安無事的君臣,但實際上,我們依舊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永遠沒辦法真正理解彼此。
天塹一樣的矛盾深埋著,遲早有一天會爆發出來。
求了李斯焱放了這兩個金之後,我想回自己的屋子換身衣裳,結果被狗皇帝一把抓住後領,像揪小雞崽兒一樣揪了回來。
他磨磨牙問我道:「你又想去哪兒?」
我莫名其妙道:「我回屋換衣服啊。」
他提著我的後衣領子,把我往御書房的方向拉,邊拉邊道:「用不著了,慶福把你的物什統統搬來了書房裡,你病好之前,朕特准你在書房裡起居。」
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愉悅,好像是賞賜了我什麼絕世大恩典一樣。
我後頸寒毛瞬間起立,迅速道:「萬萬不可,御書房是輜重之地,怎麼能給我一介小臣做臥室?」
幹他孃的,誰想在他的書房裡起居啊!他不擔心我半夜摸到他桌子邊上翻看軍國機密,我還嫌他的榻太膈應人呢!
狗皇帝蹙起眉毛,突然冒了一句令我大驚失色的虎狼之詞:「御書房不想睡,你難道想睡內殿嗎?」
我差點吐出一口老血:「你!」
見我搖搖欲墜,李斯焱連忙扳過我的肩膀檢視,一抹憂色閃過眼底。
我深吸兩口氣,眨眨眼道:「我沒事兒,頭暈罷了。」
瞧他離我那麼近,鼻尖都快貼上了,熱乎乎的氣息噴在我面前,我一陣警惕,刷地往後跳了一大步:「我害了風寒,別過了病氣給陛下。」
李斯焱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藉口,伸手過來碰了碰我的額頭,冷哼道:「現在倒想起自己身上有病氣了,方才滿宮跑的時候健壯得八匹馬都拉不住,行了,趕緊到榻上去,別在外頭晃悠。」
一說又要睡他的榻,我一千一萬個不願意。
但看李斯焱一臉鐵了心不讓我跑的模樣,我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可我總不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休憩吧,陛下能不能給我搬一個屏風來?」
作為一個好飼主,李斯焱除了不允許我出宮之外,算得上是有求必應,一聽我想要屏風,爽快地點了頭,找了慶福來道:「你去庫房裡把去歲隴西節度使送的……那面繡了山水的屏風拿出來給她。」
慶福的眼角明顯地一抽,提醒道:「那屏風貴重……」
李斯焱無所謂道:「無妨,朕貴重的東西多了,快去。」
慶福沒辦法,只得領了幾個小內侍出去開庫房,搬那面傳說中的昂貴屏風出來。
我倒是對貴不貴重沒什麼感覺,反正也是擺在他的書房裡。
但這面屏風的珍稀程度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