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冬日加班記

我抖著手戴上風帽,但還是冷,頭也好暈,城樓上的風真大,直往我眼睛裡撲,我眯上眼,腹中突然傳來一陣痙攣的飢餓感,咦,我是不是沒有用早膳,但我現在沒有絲毫胃口,什麼都吃不下……

我又暈又餓,此刻終於支撐不住了,發著高熱的身子軟軟向著城外的方向栽倒,眼前景色不停地旋轉,最後定格在了百尺外的城樓之下。

跳下去……跳下去吧。

我突然生出這個念頭。

神思恍惚之間,我茫然地看著城下的青磚,鬼使神差地想,狗皇帝不讓我自殺,但如果是意外身亡……他還會為難我的親人嗎?

應該不會……吧。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瞬而已,我眨了眨眼,放下了這股衝動:我不想讓嬸子和小川難過,也不想讓孟哥哥看到我血肉模糊的醜樣子,既然身體裡還剩一點點活下去的勇氣,那就不要去死。

「沈纓!」隱隱約約聽見狗皇帝在大叫。

暈過去的前一秒,我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黑影一閃,一團柔軟的貂毛觸碰到了我的身體,接著是一股大力,把我像煎雞蛋一樣翻了個面兒,我睜開眼,眼前出現了狗皇帝猙獰焦慮的大臉……我趕緊又閉上了。

「愣著幹嘛!快叫太醫!」他暴躁地吼道,眼神里的情緒太複雜,好像有點驚慌失措,又有點脆弱茫然,病人脆弱的觀察力無法分辨明白,我只覺得他聒噪。

看看,不管他平素偽裝得多好,到這種時候,掖庭裡那個陰冷乖戾的小男孩總是會悄悄跑出來。

他大概以為我暈過去了,抓著我瘦弱的肩膀拼命地搖,一邊搖一邊喊我的名字,沈纓兩個字被他叫得真難聽。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睜開了眼,一巴掌把他的手拂開,皺眉道:「吵死了,不許你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怔忡。

我不想再看到這張晦氣的狗臉,索性把頭一歪,暈過去了事。

——

沈纓暈過去了。

她這個人腳底虛浮,下盤不穩,有時候平地上都能摔一跤,更何況是生了病。

而且摔跤的姿勢非常不優美,每次都臉著地。

慶福認命地嘆了口氣,揣著拂塵往御書房裡看了一眼。

御書房里人頭攢動,宮女內侍們端著水和巾子健步如飛,人群的中心位置處,沈纓正人事不知地躺在中間那張軟榻上。

皇帝陛下臉色難看地坐在塌邊,龍臀下還壓著她幾縷毛髮。

「範太醫去叫了嗎?」慶福問門前的內侍。

「範大人今日休沐,虎躍兒去喊姜太醫了。」

慶福點點頭道:「……你去沈起居郎的屋裡,把她的衣裳之類的用物拿來。」

「啊?」小內侍傻了。

慶福兇道:「還不快去!」

他揉了揉眉心,眼瞅著沈纓病好之前要在御書房的軟榻上長期駐紮了,得提前把她的東西拿來,省得回頭她又要這要那的。

這小娘們聒噪煩人,又蠢又作,偏偏陛下樂意縱著她,讓人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過不多時,虎躍兒抓來了滿頭大汗的姜太醫。

這個可憐的年輕郎中一看就是從午休中被叫起的,穿得七零八落,帽子都戴歪了,慶福把他請進去,頗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悲慼。

都是被沈纓折磨的內苑務工人員。

姜太醫見皇帝臉色青白,一刻都不敢耽擱,麻利地把了沈纓的脈,戰戰兢兢回話道:「回稟陛下,沈起居郎是害了風寒,燒得很重,臣這就去寫方子備藥,此症不得見寒見風,最好是在榻上將養,不要外出……」

不要外出。

皇帝的臉色一下變得更加難看了。

「你們兩個怎麼伺候的!」他突然抓起一枚筆筒,往地上狠狠一摔,對小金蓮和小金柳寒聲道:「她病了,你們連個太醫都不請,要你們何用!」

小金蓮和小金柳嚇得魂飛天外,直挺挺對著一地碎片跪下,哭道:「陛下恕罪!我們早間便發覺了沈娘子體熱,可沈娘子說今日範太醫休沐,不便打擾,我們才沒有去叫太醫的,陛下恕罪呀!」

皇帝一腳把小金蓮踹倒在地,冷笑道:「就這麼聽她的話?太醫院又不是隻有範崎生一人,你們不會換個醫官麼?沒用的東西,瞧著也是礙眼,拖下去打殺了!」

慶福眉毛一跳,心道不好,皇帝已經許久沒有濫喊濫殺,今日突然發作不說,一發作就是雷霆萬鈞,直接瞭解了兩個小宮女的性命。

他猶豫道:「陛下……」

皇帝一個鋒利的眼風堵住了慶福接下來的話。

慶福心頭一凜,立刻衝上前去,啪啪兩個耳光抽在小金蓮和小金柳臉上,罵道:「沒眼色的玩意兒,侍衛呢?沒聽見陛下的話嗎?把她倆給拖下去!」

慶福發起火來不比李斯焱好多少,一對金被抽得嘴角破皮,嚇得話都說不出一句,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慶福帶著兩個侍衛,把她們一路拖到了門外。

出了門後,慶福才低聲對兩人道:「這次算你倆倒霉,聽著,爺爺我至多保得了你們一日,多求求滿天神佛,保佑讓你們沈娘子早些醒過來,興許還有條活路。」

一對金的哭叫聲漸漸遠了,慶福趕緊又回了御書房。

書房裡已靜了下來,皇帝正坐在沈纓床前發呆。

榻上的女孩雙目緊閉,面色憔悴,頭髮蓬蓬亂亂地散著,大概是因為熱,手不住地往外伸。

皇帝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手塞回被子裡。

這麼大的動靜鬧出來,她還是沒有醒,裹著被子像個小豬一樣哼哼唧唧扭來扭去。

突然,她的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

皇帝連忙屏退了下人,附耳上去。

只聽見沈纓緊閉著雙眼,握緊了拳頭……

然後氣壯山河地喊道:「沈念川,你小子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

在城樓上暈倒之後,我做了個很長的,不連貫的夢。

夢裡我回到了安邑坊的家,小川逃學出去買酥山,死小孩吃獨食,沒給我買,氣得我追著他揍。

隱約記得他還欠我錢,於是氣吞日月地吼了一嗓子:沈念川,你小子欠老孃的錢什麼時候還!

小川被我揍得嗷嗷亂叫,保證下次去買酥山一定給我也帶一份,我冷哼一聲道:下次是哪次,還爺的錢來!

邊上好像有人在輕輕地嘆氣,說別鬧了,好生歇著吧。

是誰呀?

我努力想了想,哦,一定是孟哥哥來勸我了,每次我和小川打架,他都要來跟我們叨叨什麼君子動口不動手之類的話,篤篤篤跟唸經似的。

來人一定是孟哥哥,我抓住他的袖子撒嬌道:不要嘛,沈小川這廝欠修理,我揍完他再和你逛東市,你等等哦。

他的袖子很軟,料子是上好的錦緞,我不由多摸了兩把。

他輕柔地捏了捏我的手,掌心冰涼又幹燥,先是抓了兩下,然後戀戀不捨地把我亂舞的爪子塞進了熱烘烘的被子裡。

我傻笑道:孟哥哥最好了。

那隻手的動作一頓,用力突然粗暴起來,啪啪啪在我臉上輕拍了三記,一個惱怒的聲音道:「朕瞧你是燒糊塗了!起來喝藥!」

我被拍得頭疼欲裂,是誰自稱朕來著?

狗皇帝!只有他會自稱朕。

不是孟敘,孟敘才沒有那麼粗暴,他是對我最好的人。

我生了病腦子混沌,想東西顛三倒四的,只覺得有個壞人像幽靈一樣在冷冷注視著我。

小川道:阿姐,你怎麼了,為什麼在哭呀。

我茫然四顧,四下一片昏黑,我看不見小川,訥訥道:阿姐也不知道,阿姐好久沒有見你了。

我眼前的景物突然變了,小川沒有了,孟哥哥也不見了,一座孤城拔地而起,我看到了內苑硃紅的宮牆,還是這麼可憎的顏色,阿爹的背影在紫宸門前逐漸消逝,二叔在朗聲唱著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哥哥對我說:纓纓,你要保重。

一眨眼間,飛沙走石,天旋地轉,巍峨的宮門化作一隻饕餮巨獸,張開猙獰的巨嘴,一口吞吃了他們。

我站在遙遠的地方呆呆望著這一切發生,我想嚎叫,想大哭,喉嚨口卻像是梗住一樣,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隻饕餮生了一對陰鷙兇狠的狐狸眼,我曾見過的,六歲那年,在掖庭宮裡,生在那個叫焱郎的男孩臉上。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為什麼我還記得呢……

渾渾噩噩間,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鮮血四濺,溫度鮮活。

那一刻,胸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再也無法修補。

我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突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哭叫。

又來了,又是這個可怕的夢,兩年了,每當我以為自己要忘掉的時候,這個清晰到恐怖的夢靨都會來糾纏我。

我想一定是一定是沈家的列祖列宗在懲罰我,李斯焱把家族殺到近乎滅門,你不一死以殉道義便罷了,怎麼還給他當起居郎呢?這是在為虎作倀,怎配做沈家的女兒!

我不停地哭:……不是的……不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恨他,恨不得把他喉嚨咬斷生啖其肉,可他是皇帝呀,他捏著小川的前程,嬸子和旁支數十口人的性命,我除了聽話,還能怎麼辦呢?

我痛苦地嗚咽,那隻手又撫上了我的脖子,我本能地感到恐懼,奮力掙扎起來,渾身大汗淋漓,那隻手的力卻越用越大,把我制在榻上,與之不同的是一道溫柔的聲音,他似乎在說:沈纓,你醒一醒,你被魘著了,把藥喝了再睡。

朦朦朧朧聽不真切,我的眼淚奪眶而出,身體熱得像是在火上炙烤的羔羊。

一根細細的勺子伸到我嘴邊,敲打我的牙關。

我哭著道:你滾開,滾開,我不喝。

那人默了一默,突然冷哼了一聲,捏開我的嘴,含著妒意道:和孟敘逛東市,輪到朕就是滾開?你自找的。

唇上傳來柔軟的觸感,有些熟悉,可這一次沒有清幽的薄荷味,而是一口苦澀的藥汁渡入了我的口中。

這藥汁兒苦極了,連最懂事的小孩喝了也要呸呸呸的水平,我本就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哪能受得了這個?立刻想要吐出來,可餵我藥的人早知道我不會就範,掐著我的嘴,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迫使我嚥下去,我哭得更兇了,怎麼會有那麼壞的壞人啊!

一口,又一口,我就這樣喝完了不知道多少藥,苦味在嘴裡發酵,滿腔的委屈。

那柔柔軟軟的東西依舊在我嘴邊磨蹭,我覺得癢,偏頭躲了去,它才不舍地離開了我的嘴唇。

我裹著厚厚的被子,神志漸漸不清,翻覆了幾回後,帶著一臉淚痕,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