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李斯焱的櫃子裡順手牽羊了幾枚蒲團,招待小娘子們坐下,沒想到她們聽說該蒲團承受過皇帝的尊臀後,全都拒絕落座。我只能鬱悶地換成了素行的蒲團,大家一邊聊著八卦,一邊等小金蓮打來酒菜。
「……往常我不敢說,但今天在座的都是姐妹,我就大著膽子和你們嚼嚼舌頭,告訴你們,慶福爺爺啊,他不是一開始就跟著咱們陛下的,起先是跟著先太子,不小心犯了個小錯兒被逐出了東宮,發配去了當時還是四皇子的咱們陛下府上,後來才得的賞識。」
紫宸殿當差的宿夕神秘兮兮道。
小金柳打了個寒顫:「慶福爺爺也有犯錯的時候嗎,我覺得他好可怕,一眼能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我猜測道:「我記得那時候先太子結黨營私,遭了先皇一頓責罰,說不定慶福是覺得待在東宮沒前途,才鋌而走險,想法子被罰出東宮,去了李……陛下府上燒冷灶。」
三皇子夭折後,先皇膝下就只剩三個皇子了,大皇子是東宮太子,二皇子是太子的小馬仔,由於二皇子生母覺得李斯焱的存在是在昭示她失敗的愛情,所以二皇子對李斯焱一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沒少找他的茬。
大皇子是太子,自覺沒必要自降身份和小弟計較,這才養虎為患,等到察覺時已經晚了。
這些陳年老黃曆都是哥哥當故事告訴我的,他是專業史官,最愛收集各種八卦,還會附上獨家點評:「……你看,不論是天家還是尋常百姓,兒子一多必要打架……」我深以為然。
蟬兒也點頭道:「我覺得有可能,都說慶福爺爺和太后娘娘生前有點交情,沒準就是這層關係,才讓慶福爺爺在陛下還當皇子的時候便投靠了過去。」
「原來如此!」宿夕一拍桌子:「慶福爺爺好眼光啊!」
平時這些宮女不敢如此放肆地討論慶福的八卦,但今天有我在場,她們就像是領到一塊免死金牌一樣,什麼都不怕了。
反正天塌下來也有我來頂著,在她們眼裡,我別的不怎麼樣,唯獨拉仇恨的本事內苑一絕,不僅仇恨拉得穩,血還特別厚,落別的宮女頭上動輒拖出去打死的罪名,在我身上可能就只會有一點點不痛不癢的處罰。
有這麼個神仙在,當然要把平時不敢講的八卦統統說個過癮啦!
這時,小金蓮在外面叩門道:「沈娘子,酒菜來了。」
眾女歡呼起來,開門的開門,斟酒的斟酒,小金蓮點菜水平極高,葵葉,胡餅,烤羊肉,生魚膾,葷素搭配,應有盡有,大家開開心心地一起用了一頓飯,席間又抖出了不少宮廷流言。
阿蘿女士貢獻了本場最勁爆的八卦:「素行姑姑她和我們殿的大管事齊爺爺是對食呢,我上次瞧見他們一道兒回屋子了。」
啪嗒,我的筷子掉在地上,往邊上一看,其他姑娘也是一臉震驚。
「媽呀想不到啊!素行平時看著古板嚴肅,背地裡偷偷搞對食,噫!齊管事長得俊不俊?!」我激動得不能自己,面露猥瑣之色。
果然人類對桃色新聞有著最原始的熱愛。
「這有什麼,我上回還聽說我們宣微殿要進新娘娘呢。」小蝶不甘示弱,也積極提供下水道訊息,還添油加醋了一句:「據說是琅琊王氏的娘子,還有鉅鹿魏氏的娘子。」
此話一齣,整個桌子都炸了,大家紛紛開始激烈討論將來要伺候的娘娘,我興奮地吹了個口哨,進人好啊,進人太好了,多來幾個娘娘把狗皇帝掏空,他也就不用天天折磨我了!
「王氏,魏氏,這可都是高門貴女啊。」我從史官的角度進行分析道:「我看咱們這個江山看似坐穩了,實則還遠遠談不上高枕無憂,要不幹嘛納進來這麼一串孃家勢力龐大的女兒,居心不良啊。」
姑娘們面面相覷,最後是蟬兒開了口:「沈娘子說的有理,但我們姐妹不懂什麼江山啊勢力啊之類的,只覺得有新娘娘進來,咱們各宮姐妹的日子就要忙碌些了,對了,聽說明年要選秀,不知是真是假。」
一直沉默的惠月突然道:「應該不是真的,我乾孃說,聖上沒有選秀的意思,就算有選秀,也要等皇后進了宮才選。」
我直呼牛逼,好傢伙,這一桌簡直臥虎藏龍啊,啥訊息都能給打聽出來。
「我們菜吃得差不多了,不如開兩桌葉子牌吧!」小蝶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裡摸出兩幅牌來,這丫頭和她乾姐姐蟬兒一樣,是個丫頭堆裡的領袖人物,一呼百應。
「好啊好啊,快些擺牌,分兩桌,小心別碰倒了酒。」宿夕頭一個行動起來,輕車熟路地指揮著小金蓮小金柳搬桌子。
我擼起袖子笑道:「嘿嘿,給你們瞧瞧什麼叫安邑坊牌王。」
阿蘿道:「既然沈娘子厲害,那一定要讓宿夕姐姐和蟬兒姐姐和沈娘子打,才算棋逢對手,論起打牌,我們這幾宮裡就數她們二人最能耐了!」
宿夕坦然接受挑戰。自信地往我對面一坐,小下巴一抬道:「行!今兒要來領教領教沈娘子的厲害!」
我把牌拍在桌上,挑釁道:「以下克上!」
好久沒笑得那麼暢快了,這一刻我好像回到了親人還沒被殺,我還是長安城裡無憂無慮的沈小娘子的時光裡,外面天寒地凍,小屋子裡點著炭火,姑娘們湊在一處玩耍,沒有素行慶福和狗皇帝在旁,每個人都笑得如此開懷自然,散發著年輕女孩該有的生命力。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日後如何,反正這一刻我是快樂的。
然後我短暫的快樂終結在了牌桌上。
宮裡的人果真厲害,人均多長了幾百個心眼子,我連輸了三局,被宿夕和蟬兒兩個女諸葛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哎喲,這便是安邑坊牌王的厲害嗎?」宿夕笑得花枝亂顫,輕揚素手,往我的下巴上啪地貼了個白條,和蟬兒一塊兒笑道:「沈娘子若是安邑坊牌王,我就是紫宸殿賭聖了!」
蟬兒嘴也損:「大概安邑坊的住戶都不愛打牌吧。」
我的鼻子下面貼了兩根條兒,下巴上又貼了一根條兒,小金蓮臉上兩道,宿夕和蟬兒的臉上則乾乾淨淨。
這兩個女人實力高深莫測,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一旦往牌桌上一坐,那氣韻彷彿張遼鎮合肥,田單守即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震得我和小金蓮兩個弱雞瑟瑟發抖,
「認不認輸啊?」宿夕笑嘻嘻地問。
「當然不認,再來!」我越挫越勇。
啪,啪,啪,不認輸的後果是我臉上又被貼了三個紙條兒,造型宛如中元夜出來蹦躂的小殭屍。
紙條貼得太滿,隨著我的吸氣呼氣上下搖擺,十分滑稽。
「我認,我認……」又是幾圈打完,我敗走麥城,悻悻道。
「願賭服輸!沈娘子爽快,來來來,且表演個節目給姐妹們看看!」蟬兒起鬨。
宮裡不允許聚眾賭錢,一般牌桌上的輸家都要給姐妹們表演節目取樂。
我頂著一臉紙條,冥思苦想著自己能表演個啥,撓撓頭道:「唱曲兒跳舞我可都不會啊,不如我給大家寫幾對春聯?」
阿蘿失望道:「寫字好沒意思啊……還有別的嗎?」
我也不想掃她們的興,仔細一想,突然福至心靈道:「我舞個劍吧!」
*
凡是為人兒女者,尤其官宦子弟,有件事是決不可能逃過的,那就是:當眾表演節目。
那個夜晚,我回憶起了小時候為親戚朋友們表演七步成詩,童聲歌唱,三筆一隻龜等等兒童節目的恐懼。
為了培養我的表演能力,我二叔特地找了他的朋友教坊司蘇大娘來教了我舞劍入門課程,從此他侄女我橫掃一切親戚聚會節目,人人看了都說好。
隨著我慢慢長大,我從為家長表演的小孩變成了威逼別的小孩表演節目的大人,屠龍者終成惡龍,由於作惡太久,本惡龍差點忘了自己曾經當過屠龍少女,還有過舞劍的技能。
「這個好!」眾女撫掌笑道:「那劍呢?」
我四下一望,領著她們進了院子,掰了兩根掛著冰碴子的樹枝下來,笑道:「劍有了,你們退開點,我開始了。」
說罷,我一口乾了剩餘的酒,學著江湖遊俠的調調兒,把罈子往雪地裡一扔,晃晃悠悠拉出了起手式。
眾女鼓掌喝彩,小蝶很專業地給我來了套讚詞。
酒意上湧,我開始慢慢醉了。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我高聲唱道,手持樹枝,開始了我的表演。
這段劍舞是由當朝詩人的歌行改編,要且舞且歌。
按理來講,劍器之舞是極為剛健的一種表演,但我喝多了酒,眼前發昏,完全沒有那種天地低昂的氣勢。
還好我的觀眾全都是捧場高手,看著我手持榆樹枝蹦蹦跳跳,聽著我荒腔走板的歌聲也不噓我,還特別熱烈地鼓掌起鬨,極大增加了我的信心。
阿蘿叫的最大聲:「好!沈娘子厲害!」
我舞得更加來勁,大步向前,展眉唱道:「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簾帖雙燕。」
一邊唱,一邊在雪地裡行劍,翻跳,有些動作我已不太記得,全憑著本能在控制我的身體。
裙襬隨著舞步翻飛,身體裡的酒水蒸騰起來,把我的臉頰燒得彤彤照日。
臉上的條子也在隨風款擺,小金柳調的漿糊不太牢固,舞劍的時候掉了四條,轉了兩個圈子後,我臉上只剩了兩根還健在。
一步接著一步,我的後背挺得筆直,手腕用力,樹枝挽出利落漂亮的花。
蘇大娘說過:劍以證道,舞以盡意,劍舞是一門渾脫淋漓的功夫,你怎樣想,你的劍舞就會是怎樣。
我的髮髻散了,頭髮盡數垂落,頹喪又瘋狂。
酒真是個很好的東西,使人忘憂忘愁,人不能清醒,一清醒就容易痛苦。
那些女孩們在笑,在鼓掌,在熱烈地應和我,我也大笑舞劍以報之,可不知從何時起,她們的聲音漸漸息了下去,我覺得奇怪,腳下卻沒有停,突然間,這群姑娘突然齊刷刷跪在了雪地上,一動也不動。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咦?」
我困惑地收了聲,放下樹枝,醉醺醺走過去問道:「你們怎麼了?」
混沌的天地裡,我影影綽綽地看到小金蓮驚慌地抬頭望了我一眼,蠕動嘴唇,極輕極輕道:「沈娘子,你看後面。」
我腳底打飄,轉頭一瞧。
只見小院門口,素行和慶福兩尊大佛面無表情地鎮在兩側,最中間站著面無表情的狗皇帝。
三倍的一臉死相,三倍的討厭。
李斯焱今天穿了玄色的深衣,配了油光水滑的大氅,貴氣逼人,壓迫感十足。
大概也是喝了酒,他臉上有一絲薄紅,配著邪氣俊朗的狗臉,有那麼點醉玉頹山的味道。
哎喲,多好一張臉,怎麼就長在了狗皇帝身上?我遺憾地想。
「沈纓,過來。」臉的主人啟唇命令道。
我站在原處,冷冷睨著他。
「嘖,大過年的,真晦氣。」
我把樹枝信手扔了,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在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抬起腿,啪地一聲,把門狠狠踹上了。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小金蓮的身體猛烈地顫抖了一下,幾個宮女都懵了,連膽子最大的蟬兒,都嚇得癱在地上,一個字說不出來。
一個起居郎,不僅無視了皇帝的召喚,甚至還當著皇帝的面踹上了門。
她一定是活得不耐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好好奇諸位是怎麼找到這個文的耶……以及給收藏的小可愛比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