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起居郎的戰場

他話音剛落,原本寂靜得連腳步聲都聽不到的紫宸殿一下熱鬧得像東市菜場一樣,拿鑷子的拿鑷子,掃碎瓷的掃碎瓷,去叫太醫的小金蓮飛一樣衝出了門……當然最慘的還是我,我也不知道狗皇帝又在發什麼癲,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往旁邊的蒲團上一扔,我哎喲了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被他甩了出去,咳嗽聲迴盪在整個御書房。

把我扔去一邊後,他咬著牙緩緩地站了起來,表情嚇人得很。

——腰間與背上分別插著一塊鋒銳的白瓷碎片。

「第二次了,」他居高臨下道:「先是咬傷朕的手,再是讓朕跌傷了腰,你自己說說吧,朕是該把你的牙齒拔了,還是把你的爪子剪了?」

我也不知道腦子裡哪根弦搭錯了,鬼使神差來了一句:「可你不也把我額頭砸傷了?」

他竟陰森地笑了出來,一下把嵌在腰間的碎瓷片拔了出來,抵在我的額頭上:「想要公平些嗎?那也把你的傷口劃深些罷。」

我覺得他八成是真瘋了,不上止血藥草就敢生拔瓷片,這廝就不怕失血過多而亡嗎?

李斯焱都不吝惜,施加在我額頭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神情戲謔又殘忍。

我咬緊牙關,呼吸急促。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我露出一個視死如歸的眼神,扭過頭去——

「給太醫讓道!」

千鈞一髮之際,是那老內侍救了我。

門口一陣喧鬧,一個胖胖的中年太醫趕到了現場,他不住地擦著汗,向李斯焱行了大禮,小心翼翼地蹭到我身邊問道:「又是這位小娘子嗎,她傷了頭?」

好一個又是。

素行默了默:「不是她,是……陛下。」

「陛下?!」太醫藥箱都拿不穩了。

李斯焱放下了沾血的瓷片,又捏住我的脖子,把我扔給素行,涼涼道:「把她關到地窖去反省。」

素行當然不會接住我,她不露痕跡地後退一步,我以一個極端不雅的姿勢摔倒在她面前。

沒人在意我的境況,身後的太醫和宮人們團團圍住了李斯焱,端水的端水,送藥的送藥,他那裡有多熱鬧,我這裡就有多冷清。

我摸了摸額頭,指尖沾了乾涸的小血塊,疼也是疼的,但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

素行把我押去了紫宸殿荒廢已久的地窖。

這地窖大約是藏過穀物,一股子發酵物的味道,我聞著這個味道,心頭的恐懼一點一點升騰了起來:有穀物,那不就意味著……有老鼠?

我還在發愣,砰地一聲,素行關上了窖門,那點天光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昏黑。

我呆呆地站著,根本不敢想有多少小生物會在暗中窺伺著我,老鼠?蛇?蜈蚣?會不會有毒蠍子?

想到這兒,我嚇得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摸索著去碰窖門,試著掀開它,可窖門沉重,憑我一人,根本抬不動分毫。

耳畔已聽見了悉悉索索的聲音,我怕得要命,爬上了窖門處放置的木梯,盡力地離地面遠一些,以為這樣就能避開那些討厭的小東西。

但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罷了。

不知道外頭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個時辰,又可能過了好幾天,我睏意上湧,迷迷糊糊地闔上眼,復又被悉索聲驚醒,整個人又累又餓,還不敢睡,怕自己睡著了被老鼠咬掉耳朵,落下個半身不遂……

只得抱著膝蓋背論語,想讓自己清醒得久一些。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子曰……」

子曰了什麼啊!

下一句我忘了,絞盡腦汁地想,卻怎麼也記不起了。

就在這時,鞋面上忽地跑過一隻多足的小蟲。

「啊!」我尖叫出聲。

頃刻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一面發瘋般拍打,一面猛甩右腿,甩得太用力,竟還不小心別了筋。

腿上傳來隱約的痠痛,我覺得自己是世上最慘的史官。

驀地,地窖的門開啟了。

我以為是有人來給我送飯,執拗地不想讓人發現我狼狽的樣子,死死把臉埋在膝蓋裡,咬緊嘴唇,一言不發。

開門的人半天沒有動靜,我仰起臉向上看去,卻看見李斯焱正抱著手臂立在高處,身後浮動萬里層雲與刺眼的夕陽。

猛然見到那麼多光,我的眼睛被晃得一痛。

他盯著我瞧了半晌,忽地笑了出來,開口道:「不愧是士族家養出來的千金之軀,才關了區區一個時辰便受不了了?」

我垂下眼,拿一個單薄的背影對著他。

他懶洋洋道:「你求朕,朕就放你出去。」

我沒有動。

——和耗子當同屋,噁心是噁心了些,但比起向李斯焱低頭,我倒還寧可再捱上幾日。

「不樂意?」他淡淡道:「那便繼續待著吧。」

他作勢要關上地窖門,我懨懨地閉上眼,繼續背起了論語。

「對了,」他好像想起了什麼,惡意道:「這裡可什麼都有,蠍子蜈蚣,蛇蟲鼠蟻……你看你左手邊是什麼?」

我掀起眼皮,正與一隻肥碩的灰影看了個對眼。

老鼠!

老鼠!!!!

恐懼在腦中砰地炸開,我尖叫了一聲,腳底一滑,重重地栽在了地上。

李斯焱意外道:「一隻老鼠把你嚇成這樣?」

我想站起來,腳腕卻痛得要命,一動也動不了,只得坐在一片髒亂的塵土上。

那老鼠半點不怕我,溜著我的裙邊一閃而過,尾巴細細長長,若有若無地掃過我的小腿……

我一下便崩潰了,眼圈通紅,像只摔疼的刺蝟一樣嚶嚶哭出了聲。

高高在上的李斯焱驀地愣住了。

「沈纓?」他叫我的名字。

我本不想哭的,可根本憋不住,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伸手按住了發痛的腳踝。

身後罩下大片的陰影,李斯焱輕輕地自高處跳了下來,抓住我的頭髮,往後一拉,露出我一張淚痕滿面的臉來。

「你在哭?」他驚訝道。

他好像不太常看到有人在他面前哭,神色顯得不大自在,但我細看時,又隱約覺得他神情裡有種若有若無的滿足,他滿足什麼?我的淚水讓他開心了嗎?

思及此處,我狠狠抹掉了眼淚,竭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酷一點。

李斯焱放開我的頭髮,在我身後盯著我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變態!

脖頸一痛,他揪著我的後衣領,把我拎了起來,拖著我爬上了梯子,愉悅的聲音從上方飄來:「罷了,朕心情好,恕了你的罪了,回你的屋子待著吧。」

我沙啞道:「我的腿斷了。」

拽我領子的手一頓,李斯焱回過頭,面上愉悅的淡笑消失了,浮現出一種隱隱的不悅感,像是一個小孩發現自己中意的玩具壞了一樣。

「給朕瞧瞧。」他道。

說罷便要捋起我的裙子,我想也沒想,一巴掌把他的手拍開,縮起了腿。

李斯焱被我拍了一巴掌,暴躁脾氣頃刻就上了臉,眉目間浮起濃濃的陰沉之色。

「把腿伸出來,」他道:「不然就滾回地窖裡過夜去。」

想起那隻肥碩的老鼠,我只得咬牙把傷腿伸出了些許,他像一個富有經驗的骨科郎中一樣,熟稔地捏了幾下我的腳腕,我被捏得疼了,閉眼悶哼了一聲。

再次睜開眼時,見李斯焱正斜睨著我,薄唇掀起,不陰不陽道:「行了,別哭喪了,朕還是頭一次見到把扭了腳當成是腿斷了的人,哭得倒跟真的似的。」

我沒斷腿嗎?我疑惑地吸了吸鼻子。

但真的很疼啊。

他諷刺地笑道:「性子那麼烈,卻配了一副嬌氣的身子,連肉身之痛都熬不過,還跟朕掰扯什麼狗屁風骨?」

「那你讓我回地窖過夜好了,隨你高興。」我悶聲道。

*

結果是李斯焱沒有讓我回地窖過夜,也沒有再次把我扔去掖庭倒夜香,而是叫來素行,把我送回了前幾日我短暫停留過的那間屋子,讓我面壁思過。

雖說名頭是面壁思過,但好像並沒有人來監督我,李斯焱甚至給我叫來了太醫,給我扭傷的腳腕來了一整套針灸治療。

之後一連幾天,狗皇帝都沒有來找我麻煩,也不知道是因在養傷,還是難得一見的愧疚。

但他也沒讓我閒著,發了一道聖諭,把新上任的起居舍人叫進紫宸殿,讓我趁著禁閉期間抓緊進行對新同事的業務培訓。

第二天,新同事領了命,顛兒顛兒地來了。

此人生了張老成的國字臉,面黑,看起來有種莊稼漢式的老實,一開口,聲音還算年輕,自我介紹道:「久仰沈起居郎的大名,小生姓魏,名喜子,往後請前輩多關照。」

魏喜子,我念了一遍這名字,聽起來怎麼像個太監……

然而寒暄幾句後,我發現此人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兩榜進士,現年廿三,祖籍瀧右,性情木訥,不擅交遊,吊車尾考上了進士,本已做好去秘書省當一輩子正字的準備,沒想到祖墳上突然冒出一縷青煙,自己居然因為年輕老實,被新皇挑中了當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這可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那叫一個前途無量!那叫一個風光無限!在朝臣子無不為此搶到頭破血流,誰知道好事竟落在他頭上了!

自從被大餡餅砸中腦袋後,他已經蒙在小被窩裡狂笑了好幾天了,每天都被幸福感叫醒,對著銅鏡握拳歡呼一句:

早安,紫宸殿!

我就不一樣,我每天醒來第一句是:狗皇帝今天死沒死。

魏喜子靦腆地對著我笑道:「想不到小沈娘子瞧著這般面善,跟外面傳的一點不一樣。」

「外面說我是什麼樣的?」

魏喜子老實道:「說你是夜叉國來的魔女,生三頭六臂,會七十二般變化,兇猛異常,唯獨聖上這等真龍天子能鎮壓得住。」

我聽了差點暈過去,沒想到我的民間形象居然如此魔幻。

他見我一臉便秘,笨拙地安慰道:「他們都是混說的,見了沈娘子面便曉得,沈小娘子眉目清秀如畫,如王母座下的仙子,夜叉之說乃是無稽之談。」

我憂傷地摸摸臉,原本我也算是有幾分姿色,可現在被連番搓磨,便是明珠也變成魚眼珠了。

我問了他幾個問題,發現魏喜子文字基礎十分紮實,略微培訓一下史學素養即可上陣,魏喜子特誠懇地要跟我行師徒之禮,被我嚴詞拒絕。

搞笑呢,我可不想收一個比我還大一輪的徒弟。

除此之外,我還告訴了他我和皇帝間有血海深仇,每次見面不是以吵架就是以打架收場,讓他不要見怪。

魏喜子對此表示理解,公允地評價了皇帝殺史官的不正當性,把我感動得要命:這位哥哥是個公正耿直的,妥妥的史官料子!老孃沒有教錯人!

但他同時也補充道,他畢竟是國朝子民,李斯焱既已即位,就是他盡忠的皇帝,即使殺他的頭,他也絕不會做出任何反叛之事。

我只能嘆道:「魏兄定能得陛下賞識的,他最喜歡你這種臣子……」

魏喜子激動得滿臉通紅,抑揚頓挫道:「陛下賞識我,我必要在起居舍人位子上做出一番成就來,記敘陛下的豐功偉績,金玉良言!」

在我的死亡凝視下,他弱弱地補充道:「當然也要記陛下不那麼有道理的話,秉筆直書嘛……」

作者有話要說:早安紫宸殿(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