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豪橫社畜和霸道老闆

大概是我答應得太爽快,他反而不高興了,臉色一下陰鷙得要命,半晌,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長腿一邁,從我邊上傲慢地走過。

我毫不掩飾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呸,喜怒無常的狗皇帝。

*

皇帝身邊的起居郎一般會配備兩位,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可是李斯焱剛剛走馬上任沒幾天,人還沒配齊,所以現在只有我一個,言事一手抓,一份工資幹雙份活。

我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望了一眼面前坐了滿堂的文武百官,心裡又開始發堵。

原以為有朝一日,我會以編撰的身份站到朝會的隊伍裡去,可我做夢也想不到,第一次進宣政殿,我在廷下怒罵當朝皇帝,第二次進宣政殿,我坐到了起居郎的位置上,給我前日罵過的狗皇帝寫起居注。

這是什麼狗日的人生啊。

況且給李斯焱寫起居注是件大大的苦差,他腦袋靈活,語速快,跟連發機關弩似的,把朝堂上的老文臣們訓得滿頭大汗,個個都敢怒不敢言。

這就是帶我上朝的作用了,我像一個現成的殺威棒一樣擺在狗皇帝身邊,群臣們一見我,就想起狗皇帝連殺三位史官立威的惡劣行為,便是想忤逆他的意思,也要先在心裡掂量掂量。

連個年輕小娘子都不放過,這皇帝心眼是有多小啊!

除了有殺雞儆猴的作用,我還是一個沒有感情的聽寫工具,坐在一旁運筆如飛,把狗皇帝講的一堆屁話統統記下來。

狗皇帝放的這些屁,當真是又臭又長,寫得我手腕子生疼。

但我記著記著發現,李斯焱講話的用詞堪稱粗俗,偶爾還夾帶幾個我聽都沒聽過的語氣助詞,據我分析,應該都是不太乾淨的詞彙。

我猜他在掖庭的那些年裡,可能沒有正經地接受過作為皇子的教育,即使後來拼命追趕,語言習慣依然隱秘地暗示著他卑微的出身。

輪到這麼個人當皇帝,我看本朝是氣數將盡了。

下朝之後,李斯焱第一時間來檢查我的作業。

在朝上的時候,他就頻頻轉頭觀察我,看樣子他非常期待我今晚去給紫宸殿倒夜香。

我一言不發把一沓草書遞給他。

他接過來一張張翻看。

「你寫的這是什麼,朕沒說過這些話。」他揚了揚稿紙,挑刺道:「史官世家,看來也不過如此。」

我本來已經準備下班吃點早膳去,一聽這個,食慾都被氣沒了。

真是豈有此理,你可以侮辱我,但絕不能侮辱我的業務能力。

我一下就站了起來,指著那紙頁爭辯道:「我沒記錯,是你自己對宰相大人說「行,叫張黎是吧,我看吏部尚有職位,就讓他去補吏部侍郎的缺。」,我寫「上曰:善,準張黎任吏部侍郎」沒有任何問題。」

李斯焱氣定神閒,幾截好看的手指頭微微發力,把我辛苦寫好的紙頁幾下撕成碎片,隨意往廢紙簍子裡一扔。

「朕說了那麼多,你卻只記了這幾個字,偷工減料,態度不正,重寫吧,記得一個字都不準漏。」

我愣愣地看著我的筆墨被撕碎,再雪片一樣緩緩下落,不可置信地抬眼,突然回過神來,怒道:「不是你叫我寫起居注的嗎,幹嘛還要撕掉它!」

「朕說了,要一字一句地記,你既然不按規矩來,那當然要撕了才行。」他懶懶道。

我氣得口不擇言:「誰用大白話記史啊?李斯焱你是不是在掖庭裡壓根沒讀過書,好歹也是一個皇子,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一聽到掖庭二字,李斯焱好整以暇的神情頓時煙消雲散,換做一種陰冷的面容。

他揪住我的前襟,慢慢地把我拎起來,淡淡道:「閉嘴。」

宮裝本就緊繃,我被拎得呼吸困難,但還是堅持在他傷口上撒鹽:「你讀過四書五經嗎?你讀過十三代史嗎?你在朝上說的那些詞句,活脫脫一個粗俗的市井流氓,哪有半分讀過書的樣子,讓我一字一字記?你也不怕流傳下去遭後人恥笑。」

他湊近我笑道:「朕說話粗俗,惹人恥笑,可惜你父兄讀書萬卷,卻還是了結在朕這個粗人手裡。」

這是我最刺痛入骨的新傷,好不容易結出了一點疤,又被他狠狠撕下,我恨得要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不愛聽是嗎……我偏要說……濫殺無辜的狗皇帝,掖庭罪婦……」

我剛說到掖庭二字,哆嗦的嘴唇猛然間停下了,方才失去的理智又如潮水一般湧回了我的身體裡。

我想起嬸子送別我時,嘆著氣囑咐我,讓我別再李斯焱面前提起他的母親,這是他的逆鱗,若把他氣瘋了,我們全家的命都未必保得住。

電光火石間,我懸崖勒馬,把掖庭罪婦生的狗雜種強行咽回肚裡。

可還是太晚,他猜到了我想罵什麼,扼著我脖子的手逐漸用力,在我艱難的呼吸聲中,他面無表情地湊近我,眼裡滿是無法收束的戾氣,戾氣的中央倒映著我痛苦的面容。

他緊緊制住我的呼吸,輕聲道:「沈纓,是朕太縱容你了,讓你什麼混賬話都敢往外說。」

我的意識已有些不清了,瀕死之際,渾身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拼了死命掙扎,他被我一腳踢中,卻混不在意,扼我脖子的手半點沒鬆懈。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從早晨起你三番五次的鬧騰,無非就是在探朕的底線,看看朕能容忍你到幾分,對不對?」

我停了掙扎,呆呆地如遭雷擊。

他笑了一下,狐狸眼微微眯成條縫,但聲音還是那麼陰冷。

「朕原是想由著你,可現在不想了,既然那麼喜歡掖庭,朕就送你去那裡經歷一遭,讓高高在上的沈編撰也嚐嚐屈居人下,滿手汙穢是怎樣的感受。」

說罷,他雙手一鬆,冷冷地補充道:「去了掖庭,讓夏富貴給你安排個倒夜香的差事,好讓你也當個粗俗人,如此我們主奴才般配。」

他話音落地,終於收回了手,脖子上的桎梏卸去,大量新鮮的空氣重新回到我的肺部。

我雙腿一軟,跪坐在地,捂住喉嚨,像個溺水之人一樣猛烈地咳嗽起來,一直咳到滿臉通紅。

生理性的淚水糊了滿眼,我漸漸看不清李斯焱的臉色了。

我沙啞道:「……你……」

狗皇帝直指門外,垂眼道:「行了,趁朕還給你留了口氣,趕緊滾吧。」

一聽他下了令,兩個早就侯在一旁的侍衛麻利地架起我,像是拖一個麻布袋一樣,把我拖出了紫宸殿。

淚眼朦朧中,我無意識地看向了李斯焱,看到他大步走回了大殿中,靜靜立了半晌,突然抓起一隻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我一邊咳嗽,一邊無比清楚地感知到,這個人好像,被我惹怒了。

*

就這樣,在狗皇帝的天子一怒之下,我被罰去了掖庭。

掖庭,全名掖庭宮,又有長安第一勞改所,過氣嬪妃收容基地等惡名。

如今我也算個名人,滿掖庭的人都聽聞了我的光榮事蹟:世代做史官的沈家出了個潑辣的小娘子,在宣政殿上破口大罵當今聖上,被聖上罰做起居注十五年,非死不得出宮,結果上任第一天,就因觸怒聖上,又被罰入了掖庭倒夜香。

宮女內侍們紛紛感嘆:這小娘們慘是真慘,但作死也是真作死。

侍衛把我拎進了總管的屋子,讓小侍童去喊總管大人。

小侍童腿腳麻利,不一會兒,就引來了一個穿戴光鮮的內侍。

小侍童諂媚極了,連連道:「夏大人請。」

那夏大人很是受用,嗯地應了一聲,抬腿跨入了屋內,突然間一眼瞧見了我的臉,他的腳一滑,險些摔倒在地。

我翻了個白眼,嚯,夏富貴,又是這個龜孫。

「纓……咳咳,這位不是沈起居郎嗎?怎麼忽地來了我這掖庭,陛下這是……」

他盯著我猛瞧,支支吾吾地問我身後那兩個內侍,不確定要不要把我扶起來。

我身後的內侍簡略複述了一遍我的作死行為。

寥寥幾句,資訊量驚人。

夏富貴越聽越震驚,到最後嘴大得可以塞下一隻雞蛋,伸出來扶我的手也圓潤地縮了回去。

「……陛下的意思是,讓沈起居郎在掖庭裡倒夜香反思,直到想通了才準出去,具體怎麼安排,由夏大人定奪。」侍衛道。

「我定奪?」夏富貴受寵若驚。

「哦,我曉得了。」他是見風使舵的好手,立刻拍著胸脯,做出義憤填膺之態道:「……此賤婦膽敢衝撞聖上,當真是大膽至極,虧得聖上仁德,才讓她來掖庭倒夜香反省,兩位大人放心吧,這犯婦來了我這掖庭,斷不能讓她還有興風作浪的機會!」

「如此甚好。」侍衛一拱手道:「人既已帶到,我等便不打擾大人了,先行告辭。」

「兩位慢走。」夏富貴揮起他的小手絹。

*

送走了兩個侍衛大哥,我和夏富貴大眼瞪小眼半晌。

最後,夏富貴屏退了下人,乾巴巴地對我道:「妹子,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我橫眉道:「誰是你妹子,老孃是你祖宗。」

夏富貴脾氣好,從善如流:「行,你是我祖宗。」

我氣不順,張口又懟:「臉皮真厚,祖宗都叫得出口,真不愧是李斯焱的好奴才。」

夏富貴知道我嘴賤,也不惱,給我鬆了綁道:「我的小姑奶奶啊,你惱我沒關係,但你何苦招惹紫宸殿那位,他在掖庭的時候就是睚眥必報的主,如今做了皇帝,越發陰晴不定了,你惹了他豈有好果子吃?伴君如伴虎,且收一收你的驢脾氣吧,啊。」

我也明白他勸我,是想我過得好一點,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恨恨道:「狗皇帝欺負人,這天底下哪有被欺負的人去討好欺負人的道理!」

夏富貴嚇得一激靈:「你小點聲罵,被聽到可不得了!」

復又嘆道:「纓纓,你沒在宮裡頭待過,你不知道,進了那道門,俗世間的道理就統統不起作用了,沒人能直著脊樑活下去,就算是宰相之尊,遇見皇帝也要下跪,唯獨你想站著,哪來那麼好的事兒呢?」

我別過頭道:「我已經盡力忍耐了,可他撕了我記的起居注,百般刁難於我,我一時沒忍住才……」

夏富貴急了:「就為了這事?我的好妹子,你可真是一丁點委屈受不得啊!」

作者有話要說:女主本質虎逼

現在已經很少有這種不大聰明的女主了(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