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委屈啊,被夏富貴一說,眼淚都快上來了。
「道理我都懂,但我忍不住。」
夏富貴道:「上回的教訓還不夠嗎?你倒是也長長記性啊。」
「這龜孫陰晴不定,一會兒笑嘻嘻地,一會兒又掐人脖子,我怎麼曉得哪一句惹著了他?」
夏富貴給我倒了杯茶,撩衣坐下道:「你也是傻,聖上統共就兩個提不得的事兒,一樁是掖庭裡面倒過夜香的遭遇,一樁是他親生母親,你可倒好,踩著這兩樁事使勁兒地蹦躂,他不收拾你收拾誰。」
我正色道:「我們史官耿直,向來有話直說,哪像外頭人,總愛藏著掖著。」
夏富貴打了個寒顫:「這個職業病太可怕了,要改。
又開始自我標榜:「你瞧瞧哥哥我,就是靠著口風緊,會做人,才平平安安在掖庭裡混了那麼久。」
我好奇心起,問他道:「口風緊?聽你這意思,你早就知道當年那個倒夜香的小孩兒是皇帝的兒子了?」
夏富貴搖頭道:「那當然不知道,這事兒不僅隱秘,還離奇曲折得很,我當時不過是一個末流小內監,哪有資格摻合她們娘娘間的恩怨呀。」
我做出一個願聞其詳的手勢,夏富貴賊頭賊腦地四下打量一番,小聲對我說起了李斯焱的身世。
李斯焱的親孃本是長安官宦人家的淑女,但後來因一樁貪腐案而被抄了家,和其他女眷一起,被充入了掖庭為奴。
當時後宮情況十分詭異,貴妃椒房專寵,牢牢霸佔著皇帝,讓六宮嬪妃敢怒而不敢言,連皇后都要避其鋒芒,但後來有一日,皇帝獨自去龍首原登高時,瞧上了隨侍的李斯焱親孃,一時色迷心竅幸了她,事後卻不敢對貴妃說起。
可世間之事就是那樣巧,不過是一夜雨露,李斯焱的親孃發現自己竟懷上了龍種,她嚇得魂飛魄散,想把孩子打掉,又害怕謀害龍種的重罪,惶然之下,同屋的女人建議她去尋求皇后的幫助,她喏喏聽從,去皇后宮裡哭了一夜,第二日,皇后把她調入了自己宮中,給了她孕期內的庇護。
此事如夏富貴所言,是一樁宮廷秘辛,直至李斯焱降生,知道此事的不過是皇后宮中的二三心腹宮人而已。
李斯焱人生的頭兩年住在皇后宮裡的地窖裡,皇后去世後,母親領了她的遺命,帶著年幼的兒子搬回了掖庭,讓他做一個最普通的倒夜香小侍童,以逃過貴妃無處不在的眼睛。
直至李斯焱長到了十歲上,貴妃病逝,當年皇后留下的老宮人把此事告知了皇帝,李斯焱才從一個卑賤的掖庭內侍一躍為國朝四皇子。
可一個人很難背叛他的童年,即使十歲後錦衣玉食,大儒圍繞,也沒能改變他的性情,可能他的人格中被永遠地嵌入了掖庭宮幽暗的影子,具體表現在他比起兩個哥哥更加簡單粗暴,更加心黑手狠,更加缺乏底線的約束。
夏富貴感慨道:「掖庭就是這麼個邪門的地方,越缺德越能過得好,不怪乎能把龍種養歪。」
我道:「也不能全怪環境吧,他們皇家都是胎裡帶來的缺德……」
掖庭裡的日子一定是難捱的,連夏富貴都說不清楚李斯焱在掖庭裡到底經歷了什麼,他冷嗎?餓嗎?親孃有關懷過他嗎?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
彼時夏富貴也只是個微末內侍,見李斯焱老是受其他小孩兒的欺負,便動了點惻隱之心,給過他幾隻饅頭,這一點小小的恩惠,十幾年後膨脹成了一頂掖庭總管的天大帽子,一下砸在了夏富貴毛髮稀疏的腦袋上。
夏富貴說著說著,又開始埋怨我:「要不怎說纓纓你傻呢,明明當初給饅頭的時候,你也在旁邊啊,你把這事在聖上面前一說,說不定他就對你網開一面了呢?」
我回道:「我看你才你記性不好,我當時沒有留名姓,現在和他說那個好心小女孩兒是我,他怎麼會信?」
「你看你,就這麼錯過了一樁大功。」夏富貴惋惜極了:「他要是知道了沈編撰是給他饅頭的小娘的父親,定不會殺你阿爹。」
「就憑一個饅頭?我哪來那麼大的臉面。」我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吧,昨天他半夜裡帶我去了御史臺大獄,當著我的面對郭先生動了刑。」
「郭先生?」
「郭辛,郭黃門郎,從前為先帝傳詔令的那位老先生。」我道:「他心慈,對李斯焱也有過照拂,可是有什麼用呢,就因為不願說出兩個小世子的下落,照樣被李斯焱下了毒手。」
夏富貴露出驚詫至極的神色。
我摸摸他稀疏的腦袋頂道:「富貴兒啊,你能當上掖庭總管,憑的不是對他有恩,而是因為你無關緊要,可我們沈家人不一樣,我家世代史官,骨頭硬,但毫無自保之力,最適合用來立威不過,你說,他怎麼可能放過我們呢?」
夏富貴沉默下來。
他雖不懂朝堂,但多年的宮廷生涯讓他深諳權力的運作邏輯,只得嘆道:「這就是命了。」
我又低頭道:「對啊,細細論來,倒是我的錯了,若是那一日我沒有偷偷跑進宮裡來,沒有救下李斯焱這狗賊……就任由他被那幾個內侍打死,說不定一切都不會發生,我阿爹二叔和哥哥都能好好兒的,休沐日我們一家子去東市玩耍,去城郊踏青……」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輕,幾乎哽咽。
夏富貴安慰道:「怎麼還自責上了,沒意思,世上的因果誰說得清?我們宮裡有一句俗語:只看日後,不論如果。要知道過去的東西都過去了,今後的日子才是最要緊的。」
*
用過了晚膳,夏富貴把我領到一扇偏僻的小門處,指指裡頭道:「我著人給你收拾了個屋子,這樣,你先在這裡混個幾日,過兩天等聖上的氣消得差不多了再回去,以後注意著點,別再被罰進掖庭了,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啊!!老鼠!!天吶!富貴兒你看那裡有老鼠!啊!」
我的慘叫打斷了夏富貴的絮絮叨叨。
「什麼?在哪裡?」夏富貴被我抓得嗷嗷直叫:「姑奶奶輕著點兒,你不放開我,我怎麼幫你攆耗子?」
我哆嗦著手腳爬上床。
夏富貴開啟後門,拿起一副掃帚,幾下把那肥碩的齧齒類動物趕了出去,回頭一瞧,只見我正蹲在床上瑟瑟發抖,一副遭到了巨大沖擊的模樣。
夏富貴不可置通道:「纓纓,你怕老鼠?」
我艱難地點點頭。
「沈纓你連聖上都敢罵,你居然會怕老鼠??」他整個人都抓狂了。
「狗皇帝和老鼠比,當然是老鼠更可怕啊!」我帶著哭腔大聲道:「那邊還有一隻!快幫我打死它!」
人類的悲喜好惡各不相通,由於出身與經歷塑造了不一樣的思考方式,在關鍵時刻,我們也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我出身於清流世家,害怕耗子的長尾巴,卻敢在宣政殿上指著新上任的皇帝破口大罵;富貴兒出身塵泥,他不怕老鼠,卻畏懼上位者的雷霆雨露。
「……這屋子一直沒人住,耗子多了些。」夏富貴嘟囔道:「不知道你怕這東西,收拾得不周到,你將就些吧。」
「沒有了嗎?真沒了嗎?」
夏富貴沉吟:「表面上是沒了。」
我眼淚汪汪地從榻上溜下來,對夏富貴道:「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習慣了宮裡的日子,連老鼠都不怕了?」
夏富貴一時沒明白,疑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道;「我在想,李斯焱把我抓到宮裡來給他寫起居注,是不是就像狸奴在逗弄老鼠,開心了拿出來逗一逗,被咬了就給它些苦頭吃,直到把獵物折磨到力竭而死,他想磨光我的心氣,對不對。」
「如果我有一天被折磨到連稜角都沒了,任他搓圓摁扁一聲不吭,看著老鼠從榻邊跑過眼也不抬,那我還是我嗎?到那時候,我除了活著,還能做什麼呢?」
夏富貴糊塗道:「能活著還不夠啊?」
「我是說……」
「妹子,船到橋頭自然直,瞎想那麼多也沒用。」夏富貴打斷了我,朝我晃了晃一根手指道:「不過妹子你提醒了我,我想到個絕好的趕耗子的法子。」
我的注意力一下被他帶跑了,頓時把想了一半的問題拋在一邊,熱切道:「什麼法子?」
夏富貴興奮地告訴我,前日尚宮局養的老狸奴下了窩貓崽,正巧夏富貴被升了官,尚宮那邊送了他一隻小狸奴作為賀禮。
該狸奴小小年紀顯示出了驚人的抓耗子天賦,所到之處寸鼠不生,既然我那麼怕耗子,那他就送佛送到西,友情把愛貓借給我鎮宅好了。
夏富貴手腳迅猛,一盞茶的功夫,我的屋裡就多出了一隻可可愛愛的小狸奴。
我對它自我介紹我叫沈纓是她的臨時主人,它矜持穩重地對我喵了一聲。
「它叫小咪,」夏富貴道:「……你別笑了,這名字哪裡土了,多可愛啊。」
隨小狸奴一塊兒送來的是一副挑擔,夏富貴輕描淡寫道,這個擔子是挑糞水用的,他還告訴我:讓我體驗倒夜香是聖上的意思,他一個底層執行者,不方便給我減刑。
但是作為智慧的勞動群眾,辦法總比困難多,聰明的他決定派一個有多年豐富倒夜香經驗的小侍童來協助我,這樣我就不必親自提桶上陣了。
夏富貴表示,倒不是他有多照顧我,而是他看我不太像是能幹活的樣子,別把糞水撒一地,明天屎漫掖庭。
我覺得自己被看扁了,摸著小咪毛茸茸的頭頂,痛心疾首道:「在你心裡我就如此廢物嗎。」
夏富貴:……你覺得呢。
*
直到親眼見到了夏富貴給我找的幫手,我才明白夏富貴真沒跟我客氣,在他心裡,我確實是一個大號的廢物。
我看著眼前低眉順眼,不過八歲的的小侍童,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