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們長飲的泉水正是他渴求之處

難怪他們找不到她。

一個脾氣很壞的當地人把他帶到一家舒適的旅館裡住宿,用半生不熟的英語硬梆梆地說明早才能見到太太。雅克試圖搞清楚「太太」指的是誰,「先生」又該是誰,可當地人拒絕再跟他交流,他正急著回去睡覺呢。

第二天早晨,當地人睡了個好覺,變得十分慈祥。他把雅克帶到一家早餐店,給自己要了一份杏仁奶和覆盆子冰淇淋,雅克吃的東西和他一模一樣。吃完,他們上路了,空氣暖洋洋的,當地人帶著他走過一排排乳酪黃色的小房子,爬上一座小山。

這山十分荒涼,雅克暗暗揣測德比基會不會隱居起來,活成了個野人。枯藁的灌木叢讓他十分不安,他想起自己甚至都沒有和這人確認過身份就跟著他走了,不由發慌,摸了摸包裡的電擊棒。這一條少有人走的野道左一個彎右一個彎,讓雅克暈頭轉向。光禿禿的草地上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花朵,除了垂死的苔蘚之外,此地一無所有,遠處的火山此時也發出了一聲病入膏肓的嘆息。

當地人轉過來解釋說一般是直接坐直升飛機上來的,可昨天因為太晚,先生擔心吵著太太休息,就暫且把他安置在了山下,接下來他們離開時就不用這麼費勁兒了。雅克刻薄地在心裡說,這鬼地方哪有安停機坪的空當啊。

當他們終於走到山頂時,雅克看到了一片奇觀。

就在山的另一面,在蔚藍的天空下有一片仙境——一座優美漂亮的白色華廈依山排開,正對著碧藍的大海和金色的沙灘。草坪與沙灘相接,直躍到白色大理石臺階的接縫處,雅克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美麗。一座下沉式的花園和住宅融為一體,山茶花、玫瑰花、含羞草生長得茂盛極了,花香馥郁。鳥雀在枝椏間輕捷地穿行,陽光透過樹木編織出金子般閃亮的圖案。遠處,一個藤蔓圍起來的涼亭裡立著一隻眯起眼睛靜靜看他的波斯貓。

敬愛的耶穌啊,奶與蜜之地。

當地人把他交給一個年紀稍大的英國護士後就離開了,名叫瑪麗的女人非常友好,他們一同走過防備得很嚴實的大門。沿著開得蓬鬆柔軟的丁香花所棲息的排排灌木叢,雅克聽到不遠處傳來篤篤擊球的聲音。

網球場裡,卡白的桌子上擺著兩大杯菠蘿汁,一個穿著長及膝蓋的白襪的黑鬈髮小少女正勤奮地練習擊球,皮膚給曬成了淺褐色,出手又準又兇狠。雅克的到來驚得一陣紅胸鴿四處亂飛,她轉過頭來頗為高傲地瞟了他一眼。場邊似乎有個嚴厲的聲音叫她專心點兒,她不服氣地應了一聲,把一個球打得飛出了場外。

英國護士帶著他穿過一間間漆成雅緻玫瑰色的華麗房間,寬大的迴廊鋪著潔淨閃亮的地板,一盞盞蒂芙尼玻璃落地燈像一個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彎腰而立。房間的門都敞開著,從外面就可以直接看到裡面的陳設,或許它們的主人根本不畏懼暴露出自己的奇珍異寶,或許這裡實在沒什麼客人,也招不來竊賊。一個個玻璃櫃中陳列著各種各樣的華貴物件,他看到了貝姆的水晶孔雀,看到了特里西亞·基爾德設計的花瓶,看到了華貴的克爾曼掛毯,並且他十分確定,在女主人的臥房前的迴廊處,一個鑲嵌進牆裡的展櫃裡擺放的法芝馥寶石蛋正是1936年霍華德·休斯一擲千金送給哈麗雅特·基斯勒的那個。

他深吸一口氣,真想鎖上所有門然後呆在這裡直到他死。

當他終於來到女主人的臥房,在玫瑰色的影子中,他終於看到了她。

「你好,小雅克。」伊斯特·德比基靠在床上,正在閱讀。一頭金髮,穿著奶油色的絲衣,整個人就像線條鋒利的石膏像一般。可以看出來,她為了迎接客人有意地塗抹了色澤鮮豔的唇膏,鬢邊彆著一朵紅色山茶,花瓣正迎著夏日的薰風拂動。

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來,皮膚柔軟乾燥,紫色的細小血管像某種藻類,浮現在蒼白的手背上,他好像在觸碰一個輝煌的幻夢。

「你準備好聽故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