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多倫多最漫長的一天(上)

「那我再把話說明白些,你覺得我能找到一個不嗑藥的、滑燈光時手不會抖的、跟你風格差不多的燈光師來收拾你的爛攤子嗎?」

「…我可以繼續工作的,不會再有下次了。」伊利亞·亨特聲音沙啞地說。

「你知道你把我置於一個怎樣的境地嗎?」伊斯特聲音極輕地說,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眼神瞅著伊利亞,塔裡知道那種鋒利冷峻的眼神代表著徹底的失望。

她沒有等待伊利亞的回答,失去她的信任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如同驚鳥飛離的一瞬間,她一句話都懶得跟自己曾經的親密夥伴說了。

「伊利亞,戒斷中心的人來了之後你就從後門離開,這件事不會傳出去,所以你可以放心。」她蓋住眼睛。

「塔裡,」她又說,「你陪伊利亞去收拾好他的東西,確保把他送到戒斷中心的車上再回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回到片場去了,就好像無事發生過,在她心裡,拍攝永遠是重中之重。

「只是一次而已,她不能就這麼把我踢出來!」一離開伊斯特的視線範圍裡,伊利亞就開始不停低聲抱怨,他看起來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就這麼被劇組開除的事實。隨著時間推移,他的怨氣越來越大,甚至開始埋怨塔裡為什麼不攔住自己。

「該死的!你沒有碰那玩意兒,因為你早就知道她對那東西很敏感對不對?或者,根本就是你跟她告密的!」

「沒有,我一個字也沒跟她說,」塔裡情緒低沉地說,「事實上,我不僅後悔沒有拉住你,更後悔沒有主動跟她承認錯誤,我也背叛了她。」

伊利亞的行為越來越失控,在釀酒廠後門出口處的空地上,提著一小包行李、看著戒斷中心的車輛越駛越近時,他心中的惡意就像逐漸沸騰的熱水一樣咕嘟嘟瘋狂往外冒著氣泡,他不停地罵著「賤人賤人賤人」,那頭仔細打理過的長鬈髮被汗水浸溼成一縷一縷的,溼乎乎地粘在臉上,就像黑色的淚痕般可怖。

到最後,塔裡不得不和一個強壯的猶太男醫生合力把伊利亞塞進車裡,最後,伊利亞幾近癲狂地吼叫道——「我他媽的要把你的生活毀掉」,塔裡所能感覺到的,只有悲愴。

男醫生還是面容平和地站在一邊,他的胸脯輕輕起伏著,隨手給了塔裡一根菸好讓呼吸不穩的他放輕鬆點,「你知道,這種事在這個國家可不少見」。

抽完這根菸後,他們就開著那輛囚房一樣的車呼嘯著離開了,塔裡站在周圍荒無人煙的空地上,眼睜睜看著才華橫溢、英俊迷人的燈光師伊利亞·亨特消失在視線裡,就像水滴融入湖泊中,不留痕跡。

他悲哀地回到片場,看著伊斯特仍然鎮定自若地指揮著拍攝,冷漠得如同一架機器,他不知道她心裡有沒有一點點為伊利亞的離去而悲哀,他不像她,不會從一個人行為的蛛絲馬跡中推斷他做了什麼、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只能從她面上一派漠然的表情看出,這個同伴一犯錯誤就毫不猶豫拋棄他的女人,和他最初見到的那個雖然天真、可是仍然心懷希望的伊斯特完全不一樣了。

今天的拍攝效率異常高,晚餐時伊斯特興致高漲,配著惠靈頓牛排狂灌威士忌,塔裡在她身旁默默地看著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種悠閒的氣氛瀰漫在暖黃色燈光的餐廳中。

這時門開了,兩個警察走進來,他們走向了伊斯特。他們和她握了握手,告訴她有樣東西要轉交給她。

「是什麼?」她問道,往嘴裡塞著奶汁菠菜。

「女士,瓊·莫利·貝克小姐一週前因為吸毒過量去世了,在她的之前留下的遺囑中,她要求我們把這根鋼筆留給你,我們剛剛完成對它的拍照登記工作,現在你可以收下它了。」

順著警察夾藏著汙泥的指甲縫向上看去,那根黑沉沉如夜一般顏色的鋼筆躺在他手心裡,一瞬間,塔裡呼吸困難,毛骨悚然之感在他身體裡暴漲開,他瞪大了眼睛,震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伊斯特慢條斯理地嚥下食物,用潔白的餐巾揩乾淨了嘴角,接過那隻鋼筆放進衣兜裡,然後問道:「我該在哪裡簽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