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完了吧?」她笑眯眯地問道,用非常婉轉動聽的嗓音非常輕聲地說,「現在,把攝影機放到我告訴你的地方,不這樣做的話,十分鐘之內你就打包離開瑞典,這輩子都別回來,永遠別和我合作了。」
他們目目相視,誰都不說話,盧辛喘著粗氣,眼球暴突,太陽穴處青筋瘋狂跳動著,拳頭捏的死緊,牙齒咬得咔啦響。德比基眼神超然,帶著神廟裡貞女的脫俗氣度。
終於,盧辛像個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去,他的身形都彷彿縮小了,在眾人的注視中他默默無言地改變整個擺設,挪回了攝影機。
片場裡再也沒有人敢對伊斯特·德比基的要求提出任何爭議。
即便是世界上最討厭她的人也要承認,伊斯特·德比基身上具備了一個天才藝術家所需要的全部特徵。她非常聰明,創意十足,盧辛·巴拉德之後也不甘不願地說過「在和我合作過的那麼多導演中,她是最聰明的一個」,有時候一天之內,她能提出一百個新的點子和創意來,但她也對自己要求嚴苛得驚人,同樣在一天之內,她又能否決掉一百零一個提出來的點子。
她作息極其規律,連帶著整個劇組也是如此,除了要拍夜戲的那幾天,她基本上天天晚上九點結束工作,然後十一點睡覺,第二天早上五點準時起床工作;她仔細地安排劇組寶貴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沒有人閒著,整個片場在她的治理下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她特別愛用便條吩咐事情,每天她會留出一個小時的時間寫各種便條,上面的要求千奇百怪:
比如,有一天,在他們在拍攝聖潔的女兒卡琳被姦殺的鏡頭前,塔裡收到了一張讓他去查一查瑞典生長哪幾種雛菊的便條,並且要求他觀察每一種雛菊在風中的形態有什麼不同。
他對這匪夷所思的要求大傷腦筋,雖然苦思冥想幾天後終於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但一直搞不懂伊斯特想知道這件事幹什麼。
直到正式開拍這一場戲時,他才發現卡琳倒下時飛揚的純白裙襬被經由伊斯特收到便條後特別處理飄動的弧度像極了雛菊在風中飄搖的姿態,和劇本上提示的「卡琳像雛菊一樣倒下」完全吻合,他心頭大震,看著終於露出滿足笑容的伊斯特·德比基感到敬佩之極。
她會提出很多難懂的要求和描述,塔裡一直覺得伊斯特·德比基有某種偉大詩人才具備的通感能力,她給劇本做的備註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除了上面那一句「像雛菊一樣倒下」外,被劇組成員當作費馬大定理一樣翻來覆去私下研討的還有一句——「夢想家一樣的站姿」,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你如果拿這些自己都覺得很蠢的問題去詢問伊斯特的話,她絲毫不會不耐煩,而是會非常耐心地用許多故事和知識來像你講述她是怎麼得出這些描述的,你能深刻感受到她貴族學者一樣的氣質——禮貌、不厭其煩、好脾氣地解釋你的問題,直到你弄懂為止。
這種態度拿來對付韋恩斯坦這樣暴脾氣的製片人簡直輕而易舉。當他們事無鉅細地仔細工作兩年多後,韋恩斯坦來到片場催工。伊斯特·德比基一條一條地向他解釋為什麼自己的片子還沒有完工,為什麼這些花的時間是有必要的,噎得韋恩斯坦在這個問題上挑不出什麼錯處,他又不忍心向她撒氣,而片場的工作人員在德比基殿下的挑剔下更是井井有條得讓他一點茬都找不出,他又氣又發不出火,這樣糟糕的情緒被瑞典惡劣的氣候一催化最終讓他住了半個月院,一齣院他連夜搭飛機回了洛杉磯,再沒催過他們了。
「第三條,想象自己在做夢。」
那天,經由她飽滿的嘴唇吐出的,是這樣最後一條原則。
他正苦惱於怎麼讓底下的眾多助理導演乖乖聽話,他們會乖乖聽德比基殿下的,可是面對他,那種欺軟怕硬的本性又顯露出來了。
「我該怎麼辦?他們老是拿’這個做不到’’這個不符合常理’這樣的話來搪塞我,我真是受夠了,簡直跟打仗一樣。」再一次共進早餐時,他叫苦連天。
伊斯特用手指梳理著緞子一樣的金髮,聞言微微眯起眼睛,衝他微笑:「這樣吧,你告訴他們,想象自己是在做夢。」
「這太天馬行空了吧!」他不可置信地說。
「試試吧,克拉克,試試。」她的笑容更大了。
那天中午他再和她見面,已經完全拜服了。「天哪!你是對的!只要我和他們一說做夢的事情,他們就跟被解放的奴隸一樣,全部都明白了!」他激動不已。
而伊斯特則只是衝他眨了眨眼,再沒有多解釋什麼了。
要說和她工作的三年中,最困惑他的是什麼事情,那必然就是伊斯特·德比基這個人的矛盾特性了。
當她用她那情意綿綿的碧眼看著你時,你會覺得自己面對的是這世界上最純潔、情感最充沛的人,擁有最純良的天性。但是有時候,這個人對待事情的果決冷酷會讓你悚然一驚。
他還記得他們是如何嘔心瀝血地給每個場景設計配色,奶油色的裙子做了幾十條,就是為了最好地襯托女主角淡粉色的皮膚,伊斯特在三年多的拍攝歷程中唯一一次情緒化的時刻就是花了一週還是找不到那種絕妙配合翠綠色草坪的棕色靴子時摔了一個杯子。他們為了色彩的美麗幾乎榨乾了每一個審美細胞,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也沒有辜負他們,內部試映在大螢幕上那種無上和諧的美感幾乎讓人窒息。
然而離出片只剩一週時的試映結束時,有一位小工小心翼翼地提出,過於美麗的色彩可能削弱了電影主題想要表達的對信仰叩問主題的深度,大多數人都沒把他的話當回事,伊斯特卻為這句話失聲一樣地沉默著思考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便當機立斷要把去掉整個電影的色彩,把它做成黑白色的。
美術指導當時就流下眼淚來,那個瘦小、戴眼鏡的男人苦苦懇求伊斯特不要毀了那些色彩的傑作,但她果敢得可怕,冷靜地讓場務架著幾乎快哭暈過去的美術指導去醫院之後,親自動手洗掉了底片上所有的顏色。
塔裡給她打下手,發現整個過程中她眉頭都沒有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