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不算高,但閻鍾羽離他不遠,其它人又都身懷武藝,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心中都是一奇。
陸兼的笑聲戛然而止,他雙眼一眯,看向陳希風。
陳希風越想越是肯定,道:「剛剛你來抓我,陶仲商掙開繩子後,你竟然不進反退,實在不是閣下的作風,而這裡敵人未清,你就迫不及待地以口訣誘殺昌都翁,難道不是為了除掉危險最大的敵人?《臥雪心法》大成的陸崖主,還會覺得昌都翁是個大威脅?」
閻鍾羽不能習武,卻精通各種武學,陳希風一提他立刻會意,道:「臥雪心法的第五層要練成的確要廢掉前四層武功,但廢掉之後要等多久才能突破第五層?崖主這些日子忍氣吞聲不似作偽,想來是一直沒有徹底恢復,到了今日雖然出手,卻只坐山觀虎鬥,頂多只恢復了五六層吧?」
那六名旦暮崖子弟立刻抽身退開,不再攻擊陶仲商,猶猶豫豫地看向陸兼。
陸兼嘆氣道:「我對聰明人,真是又愛又恨。」說完,他瞥一眼那六人,沉聲道:「剛剛不是還說要為我效犬馬之勞?我只剩五六層功力,仍可炮製你們,但你們若此時為我效力,我就給你們解藥,讓你們脫離旦暮崖。」
六人渾身一震,躊躇一陣,終是陸兼積威更重,他們正欲再攻陶仲商,步子還未邁出,一人卻忽然按住自己的喉嚨,哇一聲吐出黑血,不止他,在場的活人,除了閻鍾羽、陳希風、陶仲商、陸兼,竟都現出中毒之兆,吐出黑血倒地身亡。
眨眼間,溪谷重滿地屍體,只剩四人還活著,一陣風吹過,陳希風打了個哆嗦,即便白日當空他也覺得這是陰風陣陣,問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閻鍾羽略一思索,目光掃過屍體身上的水囊們,便道:「看來付旗山雖然帶他們來這溪谷,也沒安好心,沒告訴他們溪水有毒。」
這些人跟著付旗山幾日前就找到了這裡,一直隱匿行跡尋找機會能一舉將閻鍾羽等人拿下,等到今天才有這個他們出山買糧的機會,但幾日間他們飲用了不少毒溪水,此時毒性發作都一命嗚呼。
陳希風知道是溪水之毒害人,覺得太陽還是那個太陽,清風吹拂而過,哆嗦也不打了。陶仲商將陳希風輕輕推開到一邊,與陸兼對視。
這世上大概再沒有這樣的父子,從孩子一出生,父親就憎恨著兒子,到孩子懂事,則加倍地開始憎恨父親。陸兼是陶仲商的半生之苦的源頭,十五年前是大雪天,十五年後兩人相對,竟又是一個冰天雪地。
午時已到,白日居中,雪地反射著日光,周圍一片明亮。
陸兼神情中似有一絲惆悵,他慢慢道:「你當初為什麼要出生呢?」
陳希風心中登時火起,差點罵出聲,卻聽陶仲商嘲諷道:「這世上總要有個人送你去死啊。」陳希風啪啪啪鼓掌。
陸兼看了陳希風一眼,對陶仲商滿懷惡意一笑,問:「終於有個人肯喜歡你,你覺得以後能過上好日子了?」他踹起地上一柄長劍衝到陶仲商面前,冷冷道:「痴心妄想!」
陶仲商揮出雙刃刀!
刀光劍光相映,空曠溪谷中兩道身影交織成一片,陳希風和閻鍾羽凝神觀戰。
閻鍾羽猜測陸兼的功力恢復了五六成,陸兼當時應下,其實他的功力已恢復了七成,若是從前,七成功力的陸兼已足夠取陶仲商性命,但陶仲商先殺元震亨、再誅撥月、又在刺鹿盟中苦練許久,已非吳下阿蒙,竟和陸兼周旋許久不敗。
陸兼身飄影動、颯然如風,劍網織就密勝「網羅天地」四人的羅天網,陶仲商遊走網底、驚險重重,卻總能破出一線生機。
戰局拖得越久陸兼恢復的功力越多,對陶仲商越不利。
陸兼猛發一劍,角度之偏之奇簡直疑似鬼魅所出,閻鍾羽忽高聲叫道:「懷瑾抱璞、風吹日炙!」
陶仲商戰至極處,已來不及思索,數招憑本能而出,「懷瑾抱璞」一入耳中,他刀風一抖也使出一招懷瑾抱璞。陸兼卻招式稍頓,那「風吹日炙」竟是他要出的下一招。
原來這些日子陸兼向昌都翁換招活命,雖是不懷好意,但為得活命的確將所會的精妙招式一一教了出來,閻鍾羽是何等聰明,對武學又極有悟性,便把這些招數一一記下。現在陶仲商與陸兼生死相搏,他雖不能完全猜對陸兼要出哪些招式,但互相比較擇其最優也能推測出七成。
陶仲商與陸兼纏鬥百招,閻鍾羽時不時出聲相助,陸兼聽閻鍾羽高聲道:「六開梅枝!」心中大惱,卻靈犀驟生,偏偏不用「六開梅枝」,使了一招年少時從撥月那裡學到的「月下美人」。
陶仲商瞳孔驀地一縮,雙刃刀抖開刀風,暴呵道:「著!」刀尖生生穿過陸兼的胸口。那招「月下美人」他也見撥月使過,因為招式精妙他記了許久,用三個月日思夜想琢磨出了必殺之法。
長劍脫手,劍尖插入雪中,陶仲商心中一空,抽刀退了幾步,有些難以置信。陸兼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問:「這招破法她教你的?」
陶仲商一愣,不解其意。
陸兼輕聲道:「她沒有教我。」言罷向後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