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之後幾天一直下雪,溪谷中雪越積越厚,幸而食物儲備充足,不必冒雪出山買糧。昌都翁帶了兒子回家這一樁心願已了,愈發專注武學,日日向陸兼討要招式在深雪中習武,陶仲商和陳希風則一邊找著脫身時機,一邊在深山中度日,兩人生死相別重逢再會,倒把心中種種顧忌都拋開,情意日篤。

這日大雪稍停,白日出空,照得溪谷中遍地晶瑩,眾人在木屋裡悶了幾天,都出來曬曬太陽。用罷午飯,昌都翁又向陸兼討要招式。陸兼身為旦暮崖主人,手下一大半都是帶藝入門,為了得他庇佑,都必須將自己的招式絕藝交給陸兼,陸兼懂得的武功不勝列舉,但昌都翁只要最新奇精巧、威力驚人的武學招式,那能拿來換命的就被剔除十之七八,換到今日也不剩什麼。

昌都翁虎視眈眈,只要陸兼說沒有招式可換,他就掌斃此人。

陸兼沉吟數刻,對陶仲商道:「逆子,你也不為爹說句話,我拿不出招式可就性命難保了。」

陶仲商冷笑一聲,陸兼不能死於他手固然可惜,但只要陸兼死了就大快人心,便道:「世上哪有不死之人,說起來我與方前輩有舊怨難解,子債父償,你真死在方前輩手裡,清明寒食,我也捎你半份香燭紙馬。」他和昌都翁的舊怨自然是殺方召一事,礙於昌都翁在此不好明說。

陳希風在旁啪啪啪給陶仲商鼓了幾下掌,覺得陶仲商果然氣起人來最在行。

陸兼也沒指望陶仲商說出什麼好話,望了一眼高高的日頭,嘆了口氣,轉臉向昌都翁道:「方兄,我教你《臥雪心法》。」

閻鍾羽與陶仲商齊齊愣住。《臥雪心法》是旦暮崖絕學,只有歷代崖主可以修習,陸兼竟然以此交換,看來是真的山窮水盡,兜出了老底。

昌都翁聽到《臥雪心法》的名字,面上顯出痴色,竟翻身落地向陸兼拜了一拜,道:「你肯教我,我感激不盡。」陳希風乍見昌都翁行此大禮,驚了一下,但一想昌都翁一世為武痴狂,瘋癲後有此舉動也不足為奇。

陸兼坦然受了這一拜,道:「感激不盡有什麼用?還不如要授完《臥雪心法》留我性命。」

昌都翁起身拍掉膝上冰雪,道:「這不行,召兒一定要你死,等你想不出武功來換,還是不能活。」武功雖然重要,但方召在他心裡更重要一些。

陸兼向昌都翁口授《臥雪心法》,閻鍾羽對武學深有研究,武林中最忌諱偷師竊藝,但他雙腿殘疾身帶弱症,不能習武,便光明正大聽陸兼教授。

陳希風心中好奇想聽聽,卻見陶仲商起身避入屋內,陸兼在他身後開口:「你當真不學?我只最後教這一次,你自己琢磨出的那套刀法雖然不差,但正缺一套絕好的心法做底。」

陶仲商頭也不回地嘲道:「你帶著它進棺材吧。」陸兼多次當著陶仲商蔑視拂劍門的武學,周元樸也曾對陶仲商說旦暮崖武功邪性甚重,練久了會影響心性,所以陶仲商少年時四處偷師,卻只學旦暮崖的一些招式,內功心法陸兼怎麼逼他都不學。

陳希風見陶仲商走了,也起身進屋。

《臥雪心法》共有五重境界,山中大雪停停下下,幾日間陸兼已向昌都翁傳授了四重。高手習武與初學乍練之人不同,種種根基已經打牢,內力技巧一一齊備,這《臥雪心法》又是邪門武功,和正道典籍大不一樣,正道典籍初學難有寸進,學得越深越精進步越大,邪門典籍則初學一日千里,但學到精深之處,便生出千百種艱難。

昌都翁瘋癲之後竅脈皆通,於武道上進步甚快,迅速練到第四層境界,但也停滯在此,難有寸進,脾性越發暴躁,還發狂了一次,幸而只是打斷了十多棵千年古木,沒有傷人。

昨日清點存糧只能再吃三日,昌都翁看今天又是個晴天,決定出山買糧,他本打算將陳希風和閻鍾羽留在谷中,左思右想又放心不下,便預備還是背上閻鍾羽牽好陳希風、捆著陸兼和陶仲商一起進城。

穿上雪靴皮襖,幾人走出木屋,路上積雪深厚,昌都翁怕陳希風跌跤,拿陶仲商的雙刃刀給陳希風當手杖用。

進城只有幾里路,一早出發採買完畢,午時之前便能趕回。回程之時,昌都翁拉著陳希風揹著閻鍾羽走在最前,陸兼和陶仲商揹著糧米綴後兩步。

走入溪谷將出密林,木屋就在前方,昌都翁心中默唸《臥雪心法》第四層的口訣,反覆推敲思索,忽聽上方傳來一聲尖銳哨音!一張大網自冰雪下翻起,四名斗篷客各持大網一角從雪中破出,將昌都翁裹了進去!

事出危急,昌都翁手腕一掀將陳希風甩出網中,在他背上的閻鍾羽來不及送走,與他一併被罩在網裡。陶仲商見陳希風被扔出來,立刻抖下背上糧袋衝上前,陳希風砸在他懷裡,兩人一起摔進鬆軟白雪。

霎時四方傳來怪笑,有人高聲叫道:「得手了!」高高的千年古樹上躍下十餘人來,前方木屋大門被踢開,烏泱泱又出來數人,都是身帶兵刃的江湖客,零零總總算起來有三十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