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翁正指使陶仲商與陸兼往木桶中裝雪,冰雪一煮便可飲用造飯。昨日昌都翁說過,這山谷裡的樹枝葉有毒,落葉掉落溪澗中日日浸泡,溪水也陰寒帶毒不可飲用,所以要想用水,得每天天不亮爬到山上打泉眼活水,這場雪倒是來得好,免了翻山打水的麻煩。
昌都翁沒給陸兼與陶仲商解開腕上牛筋,陳希風看陶仲商裝雪裝得十分費勁,準備出去幫忙。他走到門前,閻鍾羽忽然叫住陳希風。
閻鍾羽問:「你想不想要夜航樓?」
陳希風渾身一震,回頭看閻鍾羽。
閻鍾羽神色如常,繼續道:「江湖中的傳言是假的,夜航樓的賬面是幾大主事各管一部,我沒有閒心藏金山銀山,但只要我不死,夜航樓就是我的,沒有我承認,誰也不能把夜航樓完整握在手中,陳公子,你若想要,夜航樓以後就是你的。」
閻鍾羽不像是在開玩笑,他也不必開這個玩笑。陳希風難以置信又莫名其妙,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道:「閻樓主,我之前和陸崖主交換過問題,現在能不能和您交換一下。」
閻鍾羽頷首道:「可以,公子請問。」
陳希風細細打量閻鍾羽的眉眼,問:「陸崖主為所欲為,是因為自私至極,身無牽掛心無所愛,便無所顧忌只顧痛快,那你呢?閻樓主又是為什麼攪起灰譜風波,難道是想統一江湖做武林至尊?」
閻鍾羽像聽了個笑話,他道:「一統江湖、武林至尊?這些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做一群蠢貨的至尊可沒什麼好得意的。」
陳希風也不覺得閻鍾羽是為了追名逐利,但若不是為了這些,這人就更難以理解了。
閻鍾羽的神情冰冷又厭倦,他漆黑雙眼望向窗外,道:「世人身在江湖,便以武功為要,誰武藝高強就不可一世,陸兼如此,梁最如此,楚汝行如此,就是那周元樸周仙師,再年高德劭,沒有一身絕世武功,江湖人也不會敬他至此……武功,哼,武功有什麼了不起,真是讓我看不慣。」
陳希風聽著,閻鍾羽收回目光看他,道:「不過我也沒做什麼,這些人見了名利就像禿鷲見了腐肉,我只是給他們名利,由他們去爭罷了。」他這話也不算太錯,灰譜之爭是個餌,餌放在那裡,有人咬才會起作用。
陳希風道:「你可不只是讓他們去爭,你明明是想將他們一網打盡。」
閻鍾羽慢慢道:「爭完總會有贏家,我看他們都不順眼,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人高興,等他們爭到最後什麼也得不到,人人都不快活,我就覺得快活了。」
陳希風瞧著閻鍾羽,忽然想到小時候的一件事,他跟著吳先生唸書之前,是在國子監唸書,國子監學風不正,祖父堅持要他父親把他送去撫州鄉下跟著吳先生,說陳希風一身邪慧,不如陳希賢聽話,容易學壞,聰明人一壞起來就了不得了。
聰明人壞起來的確不得了。
陳希風心中憤怒又覺得疲憊,動動唇道:「道:「你一個不快活——」說到此又覺得沒什麼好說,跟閻鍾羽有什麼道理講呢?他什麼道理都懂得比你多,陳希風嘆道:「還好你二位終不能成事。」
閻鍾羽神色驟然陰鬱,道:「事不能成非我無能,是蒼天薄我。」
陳希風瞬間想到任不平,動了真火,冷冷道:「你現在活著,天意待你就不薄了。」
閻鍾羽看陳希風生氣,反而柔和起來,道:「罷了,說這些做什麼,陳公子,我是誠心將夜航樓送給你,你只要點頭,夜航樓就是你的了。」
陳希風一口回絕:「消受不起,無福消受。」
閻鍾羽倒似全心全意為陳希風著想,勸道:「公子不要因為惱我逞一時之氣,若有夜航樓在手你何事不成?嘉定州聶朱言刺你一刀,你僥倖活下來卻不回家,反而還往刺鹿盟中來,難道不是存報仇之念?」
睚眥分明、有仇必報,形形色色的江湖人都活這一口氣。陳希風卻道:「是為我報仇還是為你報仇?想來閻樓主掌握夜航樓財富的訊息,是聶朱言散佈出去的了?他很想你死?我覺得能報仇當然好,但只要我瀟瀟灑灑、自自在在地活著,報不了仇也算了,難道還要搞得自己一輩子為此寢食難安?」
此刻空山深雪,萬物俱靜,陳希風看著閻鍾羽,覺得這位閻樓主開口閉口不快活簡直活該,他道:「誰說我是為了報仇回來的?我回來,是要帶一個人走。」
閻鍾羽像是沒想到陳希風這麼沒志氣,頓了下才道:「我讀公子的《遊刃客傳》,當真是字字珠玉、滿目琳琅,但我最欣賞的,是公子故事裡那‘無人不恨、眾生皆苦’的意蘊。」
陳希風未料閻鍾羽誇讚起他的書,略覺尷尬地擺手:「當不起當不起,我以後也不會寫這樣的故事了。」
閻鍾羽問:「為什麼?」
陳希風悵然答道:「從前讀多了花好月圓的本子,覺得那樣的故事俗氣,寫《遊刃客傳》時便反其道而行,現在想來,人世這樣艱難,故事裡能快活也是好的,我以後再寫故事,就寫福壽雙全、盡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