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頭髮從髮髻裡漏了出來,溼淋淋地貼在陳希風的額前頰邊,他聽見「閻鍾羽」三個字似被大錘子砸了一下,幸而臉上還有一層面具,雖然神色有異也不太明顯。
前方那座下山的石橋是刺鹿盟約定好埋伏梁閣主的地點,陸兼為什麼到這裡來?昌都翁抓了他明明是意外,陸兼怎麼會提到閻鍾羽?他心裡已經有了好幾個糟糕的猜想,忍不住向石橋瞭望一眼。
陸兼瞧見這一眼,點頭道:「看來你知道這石橋上今天要死人,果然是閻鍾羽的手下,也就他喜歡用武功低微和沒有功夫的人。」說完,他一隻手搭上陳希風的右肩,勁力微吐,陳希風頓覺左肩如尖刀刮骨,腦中閃過四個大字:我命休矣!他痛到喊都喊不出聲,差點一頭栽到樹下。
陸兼鬆勁扶了陳希風一把,問:「閻鍾羽派你到昌都翁身邊做什麼?」
陳希風還未緩過勁,痛地身子猶在發抖,雨水自他眼睫上接連被抖落,倒有點像是這個青年禁不住疼痛掉下的眼淚。
陸兼略等了一下,見陳希風還不開口,不快地道:「小年輕,看你像個讀書的聰明人,真的不要自己的命嗎?」他左手又要伸出,陳希風急忙忍著痛楚顫聲道:「請崖主恕罪,小人,小人真的不敢說。」
陸兼左手改為輕輕拍了拍陳希風的肩膀,語氣親近了不少,道:「你不要怕得罪閻鍾羽,將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保下你。」
陳希風低眉斂目,他的確害怕陸兼,做出這種畏怯模樣十分自然,他心中暗暗計較:聽陸兼話頭和閻鍾羽不對付,但陸兼知道石橋上的伏擊,要麼是刺鹿盟裡有內鬼,要麼就是夜航樓裡有內鬼,陸兼既然知道刺鹿盟的存在卻根本不問,卻十分警惕昌都翁,那他就是覺得刺鹿盟毫無威脅,反而閻鍾羽會利用昌都翁威脅到他。
陳希風把心一橫,反正要麼猜對要麼去死,憑著揣測半真半假地交代道:「樓主便命我假扮昌都翁死去的兒子,讓我哄著昌都翁為樓主做事。」他這答了和沒答區別不大,但承認了自己是閻鍾羽部屬,對上了陸兼的心意。
陸兼聽陳希風答地含混,好性兒地細細追問:「昌都翁是怎麼瘋的?你一點武功也沒有,怎麼假扮昌都翁的兒子?陸兼要你哄著昌都翁做什麼事?」
陳希風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說辭,思考有無漏洞,小心答道:「小人並不知道昌都翁是怎麼瘋的,小人本是夜航樓在成都的一處別莊的小管事,夜航裡如小人這般的人數不勝數,大多都沒學過功夫;一個月前樓主帶著已經瘋癲的昌都翁到別莊來,昌都翁一見我就說我是他兒子,樓主便命我假扮昌都翁的兒子,哄他為樓主——」
說到這裡,陳希風抬頭瞥了陸兼一下,他得說出陸兼想要聽的答案。
陸兼面上失了笑意,眼神涼浸浸的。
陳希風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您知道,刺鹿盟說刺陸是成不了事的,但您與周仙師一戰必然損耗極大,那時昌都翁要除掉您就不難了。」
陸兼聽完,想了想,說:「聽著倒是閻鍾羽的做派,但閻鍾羽怎麼會讓你和昌都翁到洞庭武會來?」
這個好答,陳希風道:「這不是樓主的吩咐,昌都翁一天比一天瘋得厲害,陸崖主今日也見到了,他發起狂來誰能控制?他瘋了之後除了兒子就惦念洞庭武會,有一日受了刺激瘋病發作,就抓了我從閻樓主那裡逃走,小人所知,就這些了。」
陸兼看著陳希風,說:「你一個小小的管事,對刺鹿盟倒知道的不少。」
陳希風心中一緊,他一直拿不準陸兼是怎麼知道刺鹿盟的,想趁機刺探一句,又怕多說多錯,便還是編個穩妥的瞎話:「小人假扮方召後,樓主升了小人職位,打理一些刺鹿盟的雜事。」
陸兼也不知道信了幾分,他沉吟片刻,忽然對陳希風作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側耳從雨聲中分辨著什麼,就凝神向石橋上望去。
雨霧迷濛,山徑上現出一個人影,梁最自山道上飄下,就要踏上石橋。雨大風急、山色老綠、一人孤身穿行風雨之中,單看此景,真似一張寫意小品。但陳希風此刻並無雅趣觀賞,他一顆心已提到嗓子眼,一會兒刺鹿盟眾人圍殺梁最,陸兼早早埋伏在這兒絕不會袖手旁觀。陳希風心憂如焚,那時自己該怎麼辦?又能怎麼辦?
梁最已走上石橋,他步履匆匆,飛快走到石橋中部,就在此時,兩道鋼索忽從橋面兩邊甩出纏住梁最雙足!兩名黑衣勁裝、臉戴面具的人自橋底翻起踩在橋欄之上,拉緊鋼索欲將梁最絆倒,又有四名黑衣人自橋底躍出,刀劍齊出向他攻去!
梁最突然被襲,處變不驚,千鈞一髮之際,他藉著鋼索的力道一躍而起,抽刀劃出滿月、真氣鼓盪全身,令四人刀劍空發無處下手。待這一招用老,四人提刃再攻,他卻左腿一個環踢帶起鋼索劇震,令左邊手持鋼索的黑衣人掌中一麻,鋼索脫手,梁最立刻回身再踢、提刀一壓,腳腕子上的鋼索絞住三把刀劍,長刀壓住一把利劍,右側持索的黑衣人立刻扯索要擾亂梁最招式,梁最卻合身向右側持索的黑衣人撞去!
這一撞神鬼莫測,順著那黑衣人的拉力而撞迅猛兇狠,那黑衣人卻半分不亂,拉住鋼索向後連退兩步退到欄杆邊,那黑衣人身後竟有一人自橋底翻起提刀劈來!
梁最瞳仁一縮,那一招氣勢驚人、刀法精妙,分明是《決心刀法》中的「金石為裂」這一招!
梁最驚愕一瞬身形有片刻凝滯,他雖避過這一招金石為裂,卻叫身後一人的長劍在肋下劃了一道。
陸兼在樹上看到,撇了撇嘴,向身邊的陳希風道:「梁最的武功雖然很好,但我從來不覺得他是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