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那小孩兒驚魂未定,一抬頭看清張靜定的臉,立刻委屈地喊了聲:「張伯伯!這些人逼爹爹去比武,還要殺我!」

追趕而來的六騎勒馬停在一丈之外,馬上的人容貌各異、年紀相差,但都穿一襲黑色斗篷,打頭的人立刻陰測測一笑,道:「魏小公子,小小年紀可不能學會扯謊,令尊明明是自己揭下的帖子,沒人逼他,說我們要殺你就更沒道理,明明是這個刁奴拐了你出逃,我們只是想送小公子回府,旦暮崖的名聲是不好,罪狀不缺這一件兩件的,但也不能讓人冤枉了。」

陳希風一聽比武、帖子就想到張靜定在大理收到的夜航樓送的帖子,後來又聽到了旦暮崖的名字,立刻看了陶仲商一眼。

只聽「喀」一聲脆響,陶仲商面無表情地將羽箭折成兩段,扔在地上。而那馬幫頭領本來被人一箭射來,就算沒中箭也滿心怒火打算找人理論,現在聽到旦暮崖的名號,立刻閉緊了嘴巴。

那三個魏家的奴僕見小主人有了靠山,頓時來了底氣,一人怒道:「放屁!我們老爺是接了帖子,但只要是你們旦暮崖裡的王八羔子向三色譜上的人挑戰,誰不赴約就殺誰滿門,誰輸了也要殺誰滿門,誰敢不接你們的帖子?我們好不容易才送小主人逃出來,你們是送他回去送死!」

陳希風脊背一涼,不赴約就屠人滿門,輸了也要被滅滿門?他之前就覺得陶仲商的父親十分可怕,現在聽來簡直是個惡鬼。

張靜定與陶仲商都是一凜,兩人這幾個月都耽擱在了麓川,對中原武林的變動知之甚少,雖然一個人收到了帖子一個人略有耳聞,但都不知道三色譜的灰譜之爭中,旦暮崖竟然牽涉了這麼深。

張靜定聽到旦暮崖的惡人如此囂張,胸中憤懣難平,他不太會哄孩子,只能又拍了拍懷中男孩的背,右手拂塵忽然甩出一道剛猛氣勁擊向剛剛射箭的旦暮崖惡徒。那人只覺胸前一痛,隨即栽下馬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他修煉的是正統道家武學,穩紮穩打、真氣雄渾剛勁,一齣手便震懾住了旦暮崖的幾人。

那打頭的人臉色微變,道:「好好好,龍門真氣,果然霸道,想來道長就是全真宗龍門法派的無我道長了,我旦暮崖與龍門法派無冤無仇,道長出手殺人是什麼意思?」這人也算能說會道,明明是他們挑釁在先,現在倒說得像張靜定理虧。

張靜定不擅長爭辯,只道:「沒什麼意思,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那人看了看張靜定懷中的小男孩,冷笑道:「這麼說,張道長是要插手魏家的事情?我勸道長一句,九月二十三日在即,玉女津之戰,道長連自己都未必顧得住。」這話是在嘲張靜定多管閒事,到時候必輸無疑。

陳希風心裡向著張靜定,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忍不住道:「我說這位兄臺,我不知道九月二十三日張道長顧不顧得住他自己,但我知道,此時此日此地,你在張道長面前肯定顧不住你自己。」

那打頭的人噎了一下,再來兩個他也不是張靜定的對手,他倒不生氣,看了陳希風一眼不再和張靜定糾纏,忽然轉向馬隊,恭敬有禮地道了個歉:「剛剛多有冒犯,萬望海涵。」言罷,調轉馬頭一甩披風,對手下幾人道:「走!」說完,幾人當真絕塵而去。

剩下的眾人被剛剛的道歉弄得莫名其妙,那馬隊首領還有點受寵若驚,在場只有陳希風和陶仲商明白,剛剛那個道歉是向「旦暮崖少主」這個頭銜的。

魏家眾人見旦暮崖退走心中都長長嘆了口氣,魏家的小孩一臉崇拜地看著張靜定,問:「張伯伯,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張靜定溫聲道:「好,伯伯送你回家,然後等你爹爹比完武,不管是輸是贏,伯伯都不讓惡人害了你們。」

折騰了這一陣,馬隊整裝再行,魏家的人將死去的兄弟放上空馬,也跟在車隊之後,車隊中的人看張靜定的目光明顯產生了變化。

陳希風看陶仲商對自己視若不見,知道這位大俠不怎麼想理他,幾個月前在宜黃河上的對話,陳希風后來想過,意思不過就四字——一刀兩斷。陳希風心中明白,這種混亂奇怪又莫名曖昧的緣分,就此斬斷才是正理,他也不是沒想過就此擱下,日久年深也就算了。

但吳妙妙問了他,他那時回答: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就是我想知道。

陳希風厚著臉皮打馬想湊到陶仲商身邊用老熟人的姿態聊個天,結果他剛過去陶仲商就一甩韁繩,遠遠地騎到馬隊前面去了,周圍的馬幫成員奇怪地看向陳希風,陳希風臉皮的厚度有限,悻悻地打馬又回去和張靜定並行。

魏家的小孩縮在張靜定懷裡,他看著不過七八歲,小孩子心情和興頭都轉得快,明白自己安全後就不再害怕,好奇地看著陳希風。

張靜定也有點好奇,他看見陳希風湊過去和馬幫請來的幫手說話,還以為兩個人認識,結果對方直接打馬走了,他問了一句:「慕之,你和剛剛那個年輕人認識嗎?」

陳希風想了想,說:「是以前認識的一位朋友。」他和陶仲商怎麼相識說起來實在糾葛複雜,還要牽涉到於大人,便不向張靜定詳說。

張靜定看陳希風不想多說就不多問,但神情還是疑惑的,這是朋友?怎麼會有這麼不給面子的朋友?

陳希風看張靜定的疑惑之情溢於言表,解釋道:「的確是朋友,只是我這位朋友……不太喜歡我。」

張靜定聽得滿心糊塗,覺得是不是自己太老了,已經不能理解現在年輕人的友情,問道:「不喜歡你,你們也能交朋友?」

陳希風笑了笑,說了句有自己聽得懂的玩笑話:「他要是喜歡我,我們就做不成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