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定問:「你認識夜航樓的人?」
陳希風對自己的記性一向自信,轎中人的聲音聽起來明明就是那個想騙於大人信的趙若明,但於大人曾告誡他不可將送信之事洩露出去,以免為旁人招災。陳希風在心中略一思忖,向張靜定搖了搖頭,半真半假地說:「我不認識夜航樓的人,只是聽轎子裡的人聲音像個故交,現在想想可能是我聽錯了。」他混了一遭江湖,其它沒長就是說謊的本事長了。
張靜定半信半疑,看陳希風一臉誠摯,還是相信這位小友沒理由騙他,不再多問。
有了玉女津之約,兩人次日清早就收拾行裝離開大理,張道長雖看浮名如塵土,卻擔心灰譜之爭背後是有人別有用心,想了想還是決定赴約。現在已經八月末,九月二十三隻來得及趕去成都府,張靜定見識過了陳希風的倒霉程度,不好放著他一個人,只能與他同去成都,陳希風當然願意。
所謂成都,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名成都。
入蜀路難且險,張靜定與陳希風走大理到茫康至雅州的古道入蜀。出了滇地越向北越冷,等兩人走到打箭爐,才初秋天氣,就已是天寒地凍、白雪紛飛,張靜定功力深厚尚能忍耐,陳希風抖抖索索地從包袱裡翻出棉布袍穿著還是不扛凍,和張靜定進城買了皮袍子、毛帽子,又讓老闆饒他們一個雜毛的手籠,兩人收拾穿上,陳希風才覺得活來過來。
出城之後一連兩日都天氣晴朗,雖然山道路面有些地方結了冰溼滑難走、山道邊就是萬丈危崖,但陳希風一看日頭就心情大好。
風中送來傳來陣陣清脆的鈴響,兩人繞過一道巖壁,就望見前方有一列長長的馬隊盤旋在山道上,末列的的馬匹與他們不過數丈之遙,鈴音就是從那匹馬的脖子上傳來。馬隊走得慢,不消多時陳希風與張靜定就追上了馬幫的尾巴,那綴在末尾的人聽到馬蹄聲立刻回身望了眼,見陳希風與張靜定都手無寸鐵,神情緩和了些。
陳希風看那人生得五官深邃、肌膚黝黑、臉頰泛紅、一身寬腰大襟的半舊袍子、頸項上帶了幾串彩色的珠子,是烏斯藏人的打扮。這人雖然身材已經有了成年人的樣子,臉上卻還帶著一點稚氣,分明是個少年。陳希風說不來烏斯藏語,試探性地和這少年搭話:「這位兄弟,你們馬幫往哪兒走?我和這位道長打算去成都,方便同路嗎?」
這條古道走的馬隊多販馬匹、絲綢、鹽、茶或者貴重藥材,所以常有劫匪出沒,落單的行人也多難倖免,所以行人想與馬隊同行是常有的事。這烏斯藏的少年打量了陳希風和張靜定一陣,開口說:「你們可以跟在後面,但我們,不管你們死活。」他的官話竟然說得很不錯。
陳希風只是愛熱鬧,也沒指望這馬幫庇佑他們,聽這少年人撇得清楚,他忍不住笑道:「可以可以,小兄弟,我身邊的道長可是一位武功高手,不用你們顧我們死活,依他的性子,真出了事他肯定會要管你們死活。」
烏斯藏少年聽陳希風這麼說,回頭認認真真打量張靜定了一番,見這道士長得普普通通、氣質溫吞如水、不見半分鋒芒,便不屑地道:「你這個高手,沒有帳篷高。」說完他向馬隊中一指,得意地向陳希風賣弄:「我們請來的,中原高手,和寺廟一樣高。」
陳希風順著烏斯藏漢子指的方向望過去,在馬隊中望見了一個背影,身材高大裹著裘皮,一身漢人打扮。
陳希風琢磨張靜定在白譜中排行第十三名,你請來的有這麼巧就是剩下的十二個?他看少年一臉賣弄之色覺得有意思,故意說:「你這個高手和寺廟一樣高,我這位高手就像山一樣高。」
烏斯藏少年的漢話雖然說得不錯,畢竟會的詞有限,聽陳希風把山這麼高都說了,幾次動唇想要反駁,就是想不出比山還高的詞還有什麼又該怎麼說,憋地本就泛紅的臉更紅。
張靜定在旁邊聽陳希風把自己一陣亂吹,那少年又急紅了臉,忍不住幫了一句:「天比山高。」
少年立刻喜道:「對,對,我們的高手,和天一樣高!」
陳希風一本正經地說:「那我這位高手就比天還高。」
少年愣了一下,頓時露出絕望的神情,陳希風笑地差點從馬上栽下去。少年見陳希風笑自己,氣地想和他吵架,隊伍裡有個漢子忽然用烏斯藏語訓斥了少年一句,少年撇撇嘴一臉不馴,還是閉上嘴不再和陳希風說話,陳希風見少年被訓,也不再向他搭話,只時不時和張靜定說兩句。
前面隊伍裡的那位中原高手回頭望了一眼。
跟著馬隊走了幾個時辰終於下了山道上了大路,天色已暗,馬幫沒有不走夜路的規矩,隊伍隔幾人打一根火把繼續前行。九月二十三之期已近,張靜定和陳希風略商量一陣,決定跟著馬幫一道趕夜路。
走了一陣,大道上忽然傳來許多急促蹄音,馬幫上下氣勢一變,集體勒馬按刀。不消片刻,幾團黑影疾馳而來,跑到近處,是四個人正策馬疾馳,四個大人各騎一匹馬,為首的人身前坐了個孩子,而綴在那四人之後又有六騎緊咬而來。
那四人望見前方火光一片,是一列長長的馬幫,為首的人頓時大喜,道:「前面的好漢中誰能主事,請好漢救我家小主人一命,來日必有重謝!」他剛說完這一句話,一道冷箭從後發出直直穿入他的喉嚨,這人頓時栽下馬去。
坐在中間的孩子驚叫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抓身後人的手臂,抓了個空,而第二道冷箭又破空而來,射在了這孩子身下坐騎的臀部上,駿馬痛嘶一聲,頓步用力一甩將那孩子從馬上甩了出去!
馬隊中有兩道身影忽然躥出,一人一把攬住了那孩子穩穩落在了馬上,還有一人抬手抓住了射向馬幫頭領的第三支冷箭,站在地上。
陳希風催馬行到馬幫眾人之前,藉著火把的光看得清清楚楚,坐在馬上抱著孩子正在安撫的是張道長,而那手中持箭的漢子將皮毛帽子往上推了推,帽子下的臉雙眉如劍、鼻若懸膽、唇薄而色重,右眼角一道疤痕延伸至右耳際發中,是陶仲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