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商神色漠然地點頭,說:「陸兼想看胎記還要滴血認親,我不答應,師父卻說找到生身父親是大事,叫我驗驗也無妨,結果驗出來我是陸兼的兒子,陸兼便說要帶我認祖歸宗,任少俠你知道,我被師父收養前住在武龍,父親是個賬房,安南霍亂的時候傳到武龍,我父母染病死了,我才跟著別人行乞到鎮江被師父收養,陸兼說他是我父親簡直胡說八道。」
任不平聲音艱澀地說:「是。」
陶仲商又道:「師父看我不願意,便說先送我去陸家見見其它親人,認祖歸宗也可以回拂劍門學功夫,實在不願意就讓陸兼不要強求,陸兼說拂劍門的武功拙劣不堪不學也罷,他找兒子回家怎麼算強求,就是他強求又如何。」
任不平聽人貶低拂劍門,還是當著師父的面貶低,立刻怒氣上湧,道:「他旦暮崖的功夫又有多了不得?」
陳希風聽到此猜測是陸兼殺了林三白,但如果是陸兼殺的,就算是陶仲商是陸兼的兒子,他也不至於將此事全認在自己身上。
陶仲商沒答任不平的話,自顧自地道:「我讓陸兼哪兒的回哪兒去,陸兼直接從師父身邊捉了我,師父追了我們五天,我幾次想逃都沒逃掉,陸兼卻突然不跑了等師父追上來,那天在下大雪,師父追著我們到一處山崖上,陸兼說我已經被養成了師父的兒子,帶回去也會成天想著往拂劍門逃,不如一劍殺了當沒生過,師父求他不要害我性命,陸兼說那你就自盡吧,讓這小子斷了念想不能再回拂劍門,師父愣住了,陸兼拔出我的佩劍往我脖子上劃。」說到這裡,陶仲商頓住。
任不平與陳希風靜靜聽著,十四年前的往事在他們眼前鋪陳展開,風雪撲面而來。
陶仲商看著骨灰甕,慢慢說:「我那時候對師父說:‘師父救我。’師父看了我一眼,對陸兼說好,陸兼把我的佩劍扔給了師父,師父當著我的面自刎了,陸兼扇了我一耳光,說我沒用,貪生怕死、懦弱無能。」
陳希風聽罷,怔怔地想:這世上竟然有這樣不像父親的父親,又有這樣勝似父親的師父。他頓時明白了陶仲商為什麼從不否認是他殺了輕霜劍客,十四年前的大雪天,那一句「師父救我」,就是陶仲商一生的魔障。
任不平臉上驚怒變幻,最後卻凝出一個痛苦的表情,他抱著林三白的骨灰放聲大哭。
小船慢慢飄到河道狹窄處,被岸邊伸出的幾根粗長的枯枝掛住,不能向前漂流,
陶仲商剖開這一道陳年瘡疤,覺得心中既痛且快,他看了任不平一陣,終究沒有對任不平說什麼,反而向陳希風道:「你十歲的時候,其實我見過你。」
陳希風一愣:「什麼?」以前在內邱的時候,陶仲商也說過在順天府不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陶仲商說:「你十歲的時候,遇見過仙人。」
陳希風立刻明白過來,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道:「你是——」陶仲商忽然從他手中奪過包著造化丸的紙包,提刀一蹬船板借力躍上了岸,如鳥入山林,片刻就沒了影子。
不遠處,錦衣衛的幾艘巡船發現了這艘孤船,已經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