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峰心中驚疑不定,又想到方才這小白臉是跟在陶仲商身後進的木亭,現在細細琢磨起來,那時候陳希風一身草渣葉片十分狼狽,和陶仲商之間的氛圍也很有些古怪之處。仇峰又問:「你說清楚些,你和陶仲商有什麼關係?」
陳希風嘆了口氣,為難地說:「當初因無量榜之事他多次救我性命,我們就有了些交情,只是這交往惹了我父母兄長不快,我性情懦弱,不管以前怎樣,現在我和陶仲商也是沒關係了,他心中必定怨恨我,真要是陶仲商追上來,我也不曉得他會不會顧念我這個……舊友。」他深諳春秋筆法,說得點到即止,卻讓人遐想無限。
什麼樣的交往會惹的父母兄長不快?肯定不是小白臉的父母兄長看不上江湖草莽,吳妙妙這丫頭還是個賊呢!仇峰認真打量了陳希風一番,這小子倒是生得朗目疏眉、氣質清華,明明並無脂粉氣,竟是個斷袖,仇峰雖然對陳希風的話半信半疑,心中卻頓生嫌惡。不過嫌惡歸嫌惡,若這小子說的是真的,那位少主人雖心狠手辣,但從骨灰之事也能看出重情之處,這小子對上陶仲商未必沒用。
仇峰狐疑地恫嚇:「你這廝滿口胡柴,是想我拔了你的舌頭?」
陳希風被捆成一團,無奈地說:「我騙閣下做甚,閣下想要造化丸我想要活命,現在你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說這些只是掙命,你告訴我這造化丸到底有什麼用,我才好計較妙妙或是陶仲商願不願舍它換我。」
仇峰覺得這小子說得也有理,他是個見風使舵的小人,雖然嫌惡陳希風,此時卻放緩了口氣道:「看來陳公子真正是明白人,入我旦暮崖的規矩是必須服下主人所賜的藥丸,然後一年領一次解藥,而這造化丹是解毒的聖藥,若是服下再無後顧之憂,我這次奉命出來辦事,主人只賜了我一枚解藥,我拿造化丸是救命的,少主人雖然也服了毒,但他只要回旦暮崖向主人認個錯就是。」
陳希風愣了一下,問:「你說陶仲商是旦暮崖的少主人,連少主人也要服毒?那陶仲商逃出旦暮崖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仇峰此時耐心無限,一邊撐船一邊答話:「這個嘛……主人肯定自有他的考量,旦暮崖中總有幾個膽大包天的叛徒往外逃,據我所知,少主人剛離開旦暮崖那兩年專門追殺那些叛徒,應該就是為了搶他們的解藥,怎麼樣,陳公子可有把握讓少主人舍了造化丸?」
陳希風沉默了一陣,仇峰耐著性子又催問了一聲:「公子有沒有把握換到造化丸?」陳希風回神,他想了想,說:「這枚造化丸如此重要,我也說不準,但閣下放心,我實在怕死,一定會盡力而為,這繩子綁得我難受,我又不會水,閣下能不能只給我解開腳上的繩子?」
仇峰猶豫片刻,只解開腳上的繩子陳希風就是跳進水裡也得淹死,他說:「可以。」言罷,放下竹篙給陳希風解開了腳上的繩子。
仇峰解完繩子去撐船,陳希風又一本正經地說:「我想過了,要麼是妙妙追來,要麼是陶仲商追來,要麼是他們一起追上來,不管哪一種我們都得先想好應對之法。」
仇峰是真相信這小白臉怕死了,他心中鄙夷,面上卻說:「公子說得是,公子有什麼應對之法?」
仇峰剛剛為陳希風解了繩子,又要分神和陳希風說話,撐竹筏撐得慢了一點,後面那艘船便追得近了些。
陳希風活動活動腿,盤腿坐在竹筏上,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若來的只有妙妙或陶仲商,倒也好辦,妙妙不曉得我以前的事,她拿造化丸也沒有要緊用處,閣下拿我威脅她多半是拿得到造化丸的;而陶仲商……閣下也沒說錯,他是重情之人,但當初是我對不起他,他救不救我是未知之數;如果妙妙與陶仲商一起來了,那就真是麻煩了。」
仇峰聽得認真,心中雖然對陳希風鄙夷更甚,卻馬上問道:「怎麼麻煩了?」
陳希風低著頭,似乎很是喪氣,說:「他們二人都在,那要是讓妙妙曉得了我和陶仲商當初有過交情,她這樣驕傲,肯定是不會再管我的死活……陶仲商倒是知道我和妙妙相好,但要是親眼瞧見妙妙看重我,我和妙妙又親密,他本就怨恨我,怕是更不會管我。」
仇峰簡直有一萬句髒話堵在喉頭!他也不是沒有過相好,但都是大家逢場作戲、皮肉生意,何曾這麼麻煩過?本來想抓了陳希風真是趕巧,又能挾制吳妙妙指不定也能威脅陶仲商,結果現在聽著一不小心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些小崽子們相個好怎麼這麼多破事!
但現在陳希風就是他唯一的籌碼,他總不可能把陳希風一刀剁了,便忍住髒話好聲好氣地問:「那公子有什麼好辦法?」
陳希風苦笑道:「這能有什麼好辦法,真是他們兩個都追了上來,就見機行事吧,到時候請閣下一定配合我。」
仇峰不再說話,他攥緊了船篙十分用力地撐竹筏,陳希風遙望著黑暗中的那點風燈火光,又比之前更近了些。
宜黃河彎多水急,支流眾多,竹筏在這樣的河道上不便久行,而且今夜鬧了這一番,天空已從墨黑褪成了深藍,連陳希風伸出手也能瞧見自己的五指,仇峰不欲在河上耽擱,就近擇岸靠攏。這處岸邊都是長滿青苔的岩石,根本不好走,陳希風往上爬的時候踩著青苔連滑幾下,幸虧仇峰眼疾手快抓住他後襟人才沒跌進河裡。
竹筏飄在岸邊被水流緩緩推走,不遠處一艘小船駛來,船上的兩人人望見河面竹筏,都提氣縱身躍起,落在竹筏上輕輕一點借力,飛身上岸。岸邊岩石上被踩壞的青苔痕跡猶新,仇峰雖然輕功卓絕、步履輕盈,陳希風卻腳步沉重、跌跌撞撞,簡直快在青草藤蔓中踩出了一條路。
任不平將手中的風燈往水裡一拋,跟著陶仲商沿著痕跡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