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陳希風聽到這四字雙眼就是一亮,他鄭重地對吳妙妙道:「願聞其詳。」
吳妙妙捏住一縷青絲在纖指上捲了幾圈,氣定神閒地道:「不知公子聽沒聽過關於洪武爺的一件故事,開國之初,洪武爺遊覽過一座廢寺,遊覽時寺廟外有近衛把守,廟內也沒有一個人,但寺廟的牆上被人畫了一副和尚的像,畫像旁邊題了幾行偈語,墨痕還沒幹,寫得是‘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將一袋藏。畢竟有收還有散,放寬些子又何妨?’洪武爺看到之後大怒,命令近衛找出題字的人,但始終沒能找到。」
這個故事講得離題萬里,陳希風不知道吳妙妙在賣什麼關子,便道:「這個故事我知道,洪武初年,太祖政令有些……嗯……嚴苛,故有高人題此偈語,但這個故事和姑娘要成為賊中的天下第一有什麼關係?」
一隻小小的玉兔水燈從小舟身邊隨著流水掠過,吳妙妙隨手一撈將那玉兔燈撈起,放在自己與陳希風之間,她驕傲地微微揚起下巴,道:「題這偈語的高人是我的師祖爺爺!他題這偈語其實是為了師門比試,我師祖爺爺的師父是一位頂頂厲害的賊祖宗,人稱盜叟,他一生收了兩名弟子,為了決定讓哪一個弟子繼承自己的衣缽,便立下考題,誰能在天子面前神不知鬼不覺地題下這偈語,又不被天子捉住,誰就勝了!那兩名弟子中,只有我師祖爺爺一個人做到了。」
說到此,吳妙妙看了陳希風一眼,見陳希風已經聽地入神,覺得《吳妙妙傳》已有了五成把握,立刻趁熱打鐵繼續講道:「只是我師祖爺爺贏了以後,另外一名弟子並不服氣,便離開師門自立門戶,另收了弟子,並與我祖師爺爺約定,待他們的弟子各自學成出師以後,要由弟子們再比一次,決定誰來繼承師門正統。近百年間,這比試已不只是我師門之爭,世間有名氣的盜賊都想分個高下,便約定每十年一次,來一場天下群賊之爭,江湖中人稱之為賊宴,誰偷的東西是眾盜賊公認的最難偷,誰就是賊裡的天下第一。」
陳希風已經從身上摸出一個裝滿墨汁的小竹筒與紙筆開始奮筆疾書,寫著寫著聽吳妙妙不再講,他才停筆,意猶未盡地問:「精彩!那姑娘說自己馬上要成為天下第一,是偷了一件什麼東西?」
吳妙妙遲疑了一刻,又打量了陳希風兩眼,怎麼看眼前都只是個斯文柔弱的書生,她心裡又惦記著《吳妙妙傳》,便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件東西。陳希風抬眼細看,吳妙妙掌心放著一面圓圓的牙牌,在燈火下溫潤生輝。
吳妙妙道:「我偷了錦衣衛指揮使的牙牌,除非他們誰能偷來天子玉璽,不然我贏定了!」
只聽「咕咚!」一聲輕響,陳希風手中湖筆跌進了秦淮河水,他心中雖然已有準備,但親眼看見吳妙妙這樣一個嬌小美貌的少女偷走了錦衣衛指揮使的腰牌,還是被震了一震。
吳妙妙將牙牌一收,神采飛揚地道:「群賊之爭、眾盜之會,陳公子有興趣去親眼看一看嗎?而我吳妙妙要成為天下第一的盜賊,又值得公子寫一寫嗎?」
吳妙妙這番話算是拿住了陳希風的軟肋,能有親見如此武林盛事的機會,陳希風是無論如何都不想錯過的。陳希風皺眉,猶豫一陣,認真問道:「敢問姑娘,這算邀請,還是挾持?」
吳妙妙眼珠子一轉,道:「是邀請是挾持,只看公子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公子要是願意自然是就是邀請,我定然奉公子為上賓。」她這話說的狡猾,言下之意還是挾持,卻又說成一切看陳希風決定。
陳希風見吳妙妙這樣無賴,忽然想到了陶仲商,只是當初在太湖被陶仲商抓走,陶仲商是理直氣壯地挾持,如今的吳妙妙好歹態度客氣多了。陳希風不自覺地嘆了口氣,道:「那在下想送封信回家報平安。」
吳妙妙頓覺《吳妙妙傳》已經成了七分,她立刻喜笑顏開,道:「理應如此。」
「啪!」一聲醒木拍案,店中諸人精神一振,說書先生清了清嗓,朗聲道:「說英雄,道傳奇,評一話《遊刃客傳》江湖記,上回書說到‘商問秋策反秦公子,羅剎女腹背皆受敵’……」
一名容貌平平做書生打扮的青年坐在一僻角落,閉著眼聽說書人講得如痴如醉。不消多時,一身灰衣頭戴斗笠身材高大的男人上了茶樓,徑直走到這桌,在青年面前坐下,腳步聲輕不可聞,但青年卻瞬間睜開了眼看向了了來人。
灰衣人摘下斗笠,往桌上輕輕一拋,露出一張極英俊的面龐來,雙眉如劍、鼻若懸膽、唇薄而色重,右眼角有一道疤痕,戾氣橫生,不是陶仲商有又是誰?
陶仲商對青年禮貌地一頷首,道:「還能喝茶聽書,看來你對賊宴志在必得。」他語氣平淡無奇,叫人分不出這句話是在嘲諷還是陳述。
青年本來聽書正聽到興頭上,一聞賊宴二字臉色立刻灰敗,沒精打采地道:「反正我也贏不了吳妙妙,努力也輸,不努力也輸,怎麼都要輸了被師父打斷腿,當然要趁腿還在多過幾天好日子,我說陶兄,你的麻煩比我大多了吧,拂劍門、接天閣、旦暮崖,哪一個都趕著要你的命,你還有閒心笑話我?」這青年名晏子翎,也算盜叟門下弟子,他的師祖爺爺當年輸給了吳妙妙的師祖爺爺,從此盜叟門下兩支爭執不斷。
陶仲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道:「拂劍門、接天閣、旦暮崖哪一個都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師父很快就能打斷你的腿了。」
晏子翎忍無可忍地道:「你到底找我來幹嘛?」
陶仲商將一個油紙包裹放在桌上,推向青年,竟然頗溫和地笑了一笑,道:「自然是來幫你一把,這裡面是接天閣的《奪日劍譜》,你帶去賊宴還愁贏不過吳妙妙奪不了魁?」
晏子翎登時將那油紙包一把按住,大袖將油紙包遮了個嚴嚴實實,他看陶仲商的眼神變得非常古怪,低聲道:「怪不得……怪不得接天閣對你窮追不捨,你這是想幫我,還是禍水東引?」
陶仲商也壓低聲音道:「你贏了賊宴之後,是要還給接天閣還是要怎樣我一概不管,接天閣找你的麻煩,你大可說是從我這裡偷的,說不定還能和接天閣結個善緣,何樂而不為?」
晏子翎問:「那你想我為你做什麼?」
陶仲商道:「帶我去賊宴,不管是偷是搶,幫我拿到一件東西。」
說書先生正說到精妙之處:「只聽商問秋舌燦蓮花,說的秦公子心念大動,要與他一同對付羅剎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