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下來想想,她也許是突然間發現我叫人跟著她,一時生氣,故意聲稱喜歡李哲來氣我的。我說的話,她不是沒聽進去,只是嘴上不肯順著我罷了。孩子做了錯事,家長通常不會認為自家孩子有問題,總以為是被別的孩子給帶壞了。那時,我的心情也是如此。調查資料上說,那晚小薇喝得有點醉但是李哲沒醉,由此推論當時最可能的狀況是——李哲借酒引誘了她。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永遠不會為一個跟愛情無關的異性衝動,我不能,小薇也不能。所以,只要她和李哲不再來往,我會努力說服自己忘記這段不愉快。我會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真的可以。李哲的出現,包括他們間的onenightstand,是一個意外的錯誤。我需要做的,是及時糾正這個錯誤。也許,用「漂亮」來形容一個男子不太合適。
但是那天,站在二樓樓梯上看蔣姐開門,李哲從容邁步進來,微笑著與我對視,這個詞就奇異的冒了出來。下樓,請李哲在客廳沙發上坐了。微型針孔攝像機,隱藏在茶几下,他應該不會察覺。
「喝點什麼?」
「不用。」
近距離打量李哲,我想作為一名男性,他的五官太精緻,衣發太乾淨,那雙手也太修長優美。那個小丫頭一向這樣,對養眼的事物抵抗力比較差,是李哲好看的外表迷惑了她的眼睛和判斷力吧。「李醫生和小薇認識很久了?」我故意問。
李哲輕笑一聲:「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他的口氣好像我才是第三者,我勉強壓了不快:「那個小丫頭,到現在也長不大,太單純了,不適合玩感情的遊戲。」「遊、戲?」李哲玩味的重複著這兩個字。
「離開小薇,對大家都好。」把一早準備好的支票遞到他面前,我不想兜圈子:
從資料上看,李哲認識小薇是在她導師組織的一次聚餐上,也就是說,他們認識才兩個多月。即便是一見傾心,也不過僅僅幾十天時間。依正常情況來看,兩個月的感情,又怎能抵擋三百萬人民幣的誘惑?「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談的。」李哲掃了支票一眼,站起身來,語調平靜如水。
照我的估計,一般人面對從天而降的money,應該是先驚奇無比、再欣喜若狂;即使是起初有些忸怩遲疑,最後還是會接受支票的。然而,李哲的反應大大在我意料之外。他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沒有絲毫猶豫,就這樣乾脆拒絕了。「四百萬也不是問題。」我再接再厲。
「錢,不是萬能的。」李哲悠悠答話。
「五百萬。」每個人都有他的價碼,有他的防禦底線,我不信李哲會輕易放棄唾手可得的大筆財富。李哲停了往外走的步伐,略略低下眼簾,彷彿有點心動,在認真思考我的提議。
「你若還不滿意,可以開個你認為合適的價。」我不失時機的再次利誘他。
不需要他親手接過支票,只要他真的開口講價,或者說考慮幾天再答覆我,他就輸了。暗藏的攝像機會拍下一切,然後小薇會看到,李哲對她的所謂「愛情」面對金錢的攻勢根本不堪一擊。她那樣的性格,不需要我再多說,一定會毫不留戀的遠離李哲。幾秒鐘後,李哲嘴角依稀漾起絲絲慵懶的笑意,慢騰騰的開始說:「你該知道,小薇是無價的。而且——」「就算我離開,她也不會回心轉意,該放手的是你。」他明明是似笑非笑的神態,目光卻驚人的銳利,凌厲掃過來,張揚的散發了一種凜然氣質。那一瞬間,我意識到自己犯了輕敵的錯。如果說情場如戰場,這一回合的結果,是我沒有佔到一丁點便宜。
如果有人拿五百萬要我放棄小薇,我會斷然拒絕。沒想到,居然有另一個男人和我作出一樣的選擇。
「為了捍衛愛情,而拒絕金錢誘惑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是和熊貓差不多的稀有動物了,我很欣賞。」——那天半夜回家後,我曾如此對小薇說。當時,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始終認為,一個人能愛得純粹愛得執著,是很難得的。可惜,這個李哲,恰恰是意圖搶走小薇的人。
每每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我都有種恍然一夢的感覺。
李哲臨走時說的,在我聽來,是赤裸裸的挑釁,也是自以為是的狂妄言語。說因為他而憤怒鬱悶,是過了,可我終究是心情不佳。於是,去吃飯、喝酒、沉醉……
於是,我也不記得是否說過什麼狠話……
最終,發生了那件讓所有人遺憾懊惱的事……
「維東,我對你——太失望了。」耀眼的水晶壁燈下,小薇容色蒼白,明亮的大眼睛裡拒絕容納我的影子。我竭盡全力抱緊她,卻再感不到她的溫暖氣息。
我一向不信天意,然而這次,莫非是老天在故意捉弄我?不管我怎樣努力怎樣不捨,她終會離我越來越遠?「我有了,你高不高興?」
小薇爸爸住院後沒多久,我就和傅聰穎分開了。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跑來這麼對我說。
我看著她,不知該說她什麼好。幼稚,還是愚蠢?在夜總會做了幾個月,她該懂得遊戲規則。違反規則的事,無論是於她還是於我,都是不理智的,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如果你不要,我自己養好了。」傅聰穎抽抽噎噎的哭,眼睛紅紅的,象一隻怯弱的小白兔。
我開了支票給她,也給了她最現實的建議。孩子,不是我期望出現的,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太複雜。最後,事實證明,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世界第八大奇蹟,就是杜辰薇心甘情願下廚房做黃臉婆。——年少時,我曾這樣斷言,博小薇一笑。今時今日,這個奇蹟居然變成了事實。
對李哲,我不知道怎樣做才能彌補他。也許,他最想要的是小薇,可感情是不能退讓的。我能做的,只是打聽一下哪裡有絕佳的骨科。
我知道小薇一直在照顧他。但是我想,依小薇的性格,只要他的手恢復健康,她就會安心的離開他了。憐憫不是愛情,她不可能分不清兩者的區別時間,會沖淡她心裡的不愉快。我會等待,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出現。可等待,也是一種無聲的煎熬。書架上的數個檔案袋,滿滿的全是私家偵探每隔幾天送來的資料。
數不清的照片和影片裡,小薇會繫著可愛的米妮圍裙,在廚房裡和菜蔬奮戰,李哲就笑眯眯的在一旁亂幫忙;小薇會笨笨的拿了熨斗,在窗前幫李哲熨白襯衫,他就專注的望著她,彷彿時間也會凝結在那一刻;小薇會溫柔拉過李哲的手按摩,他就牽了她手放在唇邊輕吻,然後,她悄悄抽回手,退開一步……無數次的翻看、回放……近似自虐的看小薇開心的笑顏,為的是別的男人……原來只是面對這樣模糊的曖昧畫面,也會有鈍鈍的不適慘烈的磨破心底……
「當你愛上一個人,就賦予了他傷害你的權利。」某天,我無意中在家裡書架縫隙裡發現一張宣紙,雪濤白紙上墨黑的字跡,悲傷而狂亂。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