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難道失去才算永恆

「小薇,小薇——」直到婆婆掐得我的虎口傳來劇痛,我才迷茫回神。

今年一月時只能再活一年,現在是九月。李哲,我心愛的人,寶寶的爸爸,怎麼可能只剩下四個月的時間?我們還是新婚燕爾,等寶寶出世後,我們還要陪他玩陪他鬧,李哲怎麼可以就這樣離開我?

心頭驀地空白一片。然而,那鈍刀凌遲般的痛感一點點加劇,冰涼地從全身每一個細胞擴散開來,痛得我無法呼吸。

好一會兒,模模糊糊聽到婆婆擔憂的語聲,「小薇,先去客房躺躺,休息一下吧。」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媽,我沒事,你接著說,我想聽。」

婆婆疼惜地攬過我的肩,「克利夫蘭醫學中心,早前給阿哲設計過一個手術方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如果成功的話,大概可以延長三到五年的壽命;如果失敗,輕則變成植物人,重則有生命危險。我們一早否定了那個方案,因為不值得。但是小薇,阿哲為了你,居然說要去做這個手術。」

「他自己就是主刀醫生,他知道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的手術,基本上就是手術失敗的同義詞,根本就和自殺沒什麼區別!,’

「就為了多點時間,陪在你身邊,他願意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而且還——」

「賭輸了。」婆婆張了張嘴,黯然吐出最後這三個字。

瞬間,我渾身忽冷忽熱,無意識地出聲,「賭輸了?」

「是輸了。那段時間,阿哲和你沒聯絡,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手術後,他就一直昏迷不醒,對外界刺激也沒反應。」

婆婆苦笑起來,「這些,阿哲早預料到了。手術前一天,他還對我說,如果手術失敗,他真的死了,也要我永遠別把這個訊息告訴你。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他相信你不會因為失戀就一蹶不振,會重新站起來,會忘了他,再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和那個人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李哲,你真的懂我。可是你才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你明不明白?我永不會像對你那樣對別人了。也許,若干年後,杜辰薇會和某人白頭偕老,會和某人兒孫滿堂,但那也不過像哥哥和婷婷一樣,僅僅是生活而已。

「幸好,奇蹟產生了。」婆婆輕捂了嘴,開始小聲啜泣,「阿哲躺在那裡昏迷,我仍拼命告訴他,你有了孩子,你和孩子在等他回去。如果他不醒過來,你和孩子會過得很辛苦,甚至會被人家欺負……」

「媽。」我抽了紙巾,遞給婆婆。

婆婆拭著眼淚,勉強微笑著,「小薇,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要知道,阿哲這麼久以來不告訴你,不是存心欺騙你,是怕你擔心。」

「我知道,媽。」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可是因為愛,我願意包容。

「他一回來,聽說你出了車禍,一口水都沒喝,就直接從機場衝到醫院。他跟你結婚,也是想給你和孩子一個正大光明的名分。這樣,就算他……」婆婆哽咽了,‘就算他不在了,有我和他爸爸照看著,你和寶寶也不會吃苦。」我腦中突地閃過一個念頭,「前天半夜,他在吃藥,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是。昨天我叫他過來吃晚飯,也是想勸他趕快去住院治療,不要再瞞著你那麼辛苦。可這孩子,任性得很,就是不同意。」婆婆長長嘆了口氣,那樣子和老媽上次擔心哥哥被告時,一模一樣。

我不覺抱住婆婆的胳膊,「媽,你放心,我會趕快找到阿哲,勸他馬上住院。」

是的,事實擺在眼前,除了堅強面對,我們每個人都別無選擇。而我和婆婆,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因為我們一樣深深關心著同一個人。

沒有開空調,木質溫度計上,紅色的水銀柱停在二十八那格。

躺在書房的貴妃榻上,我卻陣陣發冷。用力摟緊泰迪熊阿哲,一下下撫順它腦袋上的絨毛,手的觸感柔柔暖暖,心卻冰冰涼。

「好,明年除夕——我一定陪著你。」除夕那晚,李哲對我的承諾不斷在心頭縈繞。原來當時,我以為很簡單的一句,李哲競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去實現。

他早知道的,做手術的危險係數很高,很可能永遠回不來。

所以,他從來都讓著我,不與我爭執,因為他要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永遠是快樂的。

所以,他帶我去聽張信哲演唱會,就是為了聽我說一句「阿哲,我愛你」。就算當時我口中的阿哲不是他,他也想聽這句話,是嗎?

所以,他拉我去拍婚紗照,就是為了在想象中完成我們的盛大婚禮。無論是穿龍鳳裙褂、旗袍、和服、韓服,還是穿婚紗,無論杜辰薇怎麼變,在她身邊幸福微笑的新郎,永遠是李哲。在閃光燈閃耀的那一刻,那份甜蜜成為凝固在相簿中的永恆。無數個永恆的甜蜜瞬間裡,杜辰薇,永遠是李哲的新娘。

所以,那些天,他不知疲累地抓我到處去玩,恨不得把一天當做一個星期來用,就是想從時間老人手裡竊取更多的時光。

所以,他在美國與我影片時,要我為他祈禱,還說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我,非要把婆婆的電話告訴我……

當初,我決心等李哲回來,所有人都說我太傻,卻原來——最傻的是李哲。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都在全心全意地付出。所有的事,他一早為我考慮到安排好而我做了什麼?

就算他--,1:、為難維東,也是正常的,不是嗎?沒有一個男人能容忍自己深愛的妻子被人汙辱,還誤會妻子對從前的戀人餘情未了,我該體諒他的心情才是。

是我的錯,我竟然在他病情加重的時候,還惹他生氣,讓他憤然離開。

泰迪熊阿哲透亮的大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是溼答答的。它也在懊惱、後悔嗎?

李哲離開九天了,二百一十六個小時,一萬二千九百六十分鐘。無論我打多少個電話,留多少個語音簡訊,發多少個資訊,他始終沒有一丁點回應。無論我在每個留下美好回憶的地方怎麼瘋狂徘徊,始終看不到他的蹤影。甚至,公公和婆婆那邊費了大量人力,也沒尋獲半點他的訊息。

電腦開著,我的msn、qq、e.mail一直處於登入狀態。我期冀著我最愛的人早點消氣,早點跟我聯絡。可是,一連九個白天黑夜,除了失望,還是失望。

書桌上,孤零零地躺著一個檔案袋,是昨晚我整理書桌時,無意中在最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來的。那裡面,放了許多我從不知道的東西,也不知是幾時,李哲悄悄拿了我的身份證去辦的。

一張中國銀行的存摺,附帶嶄新的銀行卡,戶名赫然是「杜辰薇」,「存入」一欄的阿拉伯數字,小數點前一連兩個逗號、幾個零,看得人眼花。

一張墨綠的房地產權證,權利人的方框裡也是「杜辰薇」,「房地坐落」的位置大約在sj公園旁,是一套複式。

還有一份出資證明書,是某醫藥貿易有限公司的,寫明瞭「股東杜辰薇」的出資額,以及佔註冊資本總額的百分之三十,核發日期是李哲剛從美國回來那會兒。再有,就是些零零碎碎的、和金錢有瓜葛的物件。

昨晚第一次看到這些,我震驚無比,此刻再看,依然是詫異至極。婆婆說李哲閒暇時,也會理理財,我想這些money大約是李哲從前賺的。但他現在弄了這麼多放在我名下,是什麼意思呢?

vitas乾淨的聲線,陡然在身旁響起,是我的手機鈴聲利落地截斷了我的思緒。

我反射性地抓起手機,「喂。」

那邊,無人說話。

「李哲?」我的聲音激動得發顫。

那頭,毫無反應。然而,也沒結束通話。

憑直覺,我知道是他,是我心心念唸的那個人,「阿哲,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錯。你快點回來好不好,爸媽都很擔心你,我和寶寶也很想你。我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再和你爭了。你原諒我吧,好不好?」

話筒裡依然一片沉寂,彷彿聽我說話的不過是清冷的空氣。

可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李哲,我還是要繼續說下去,「所有事,媽都告訴我了。阿哲,回來吧。沒有你唱歌哄寶寶睡覺,他每天晚上都要鬧騰,半夜總是起來翻身,踢得我肚子好疼。要是你還生氣,就回來罵我教育我好了,不要這樣不聲不響地離開……」

「小薇……」那熟稔無比的清潤嗓音,從那頭傳來。

「阿哲,你在哪裡,快回來!」我忍了九天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下來。

「小薇——原諒我!」李哲低低的聲音,幽幽穿透空氣從那邊飄過來,悅耳至極。然而,那聲音又像陽光下的肥皂泡,瞬間消失無蹤,再沒留下一絲痕跡。

亮麗的手機螢幕上,閃了「通話時間00:02:13」的字樣後,倏地跳回開機畫面。

「阿哲,阿哲……」明知道李哲已掛機,我還是抑制不住地呼喚他的名字。

飛快地撥了李哲的手機號碼,語音提示依然是那該死的「對不起,您所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sorry,thenumberyoudialedispoweroff。對不起……」

怔怔聽著耳邊枯燥的語音,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小薇,原諒我」,何其吝嗇的五個字,這就是李哲最後要對我說的話?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虧欠過我,他為什麼要這麼說,為什麼要說「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