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有種找到主事人的激動,一口氣乾脆說開了,「小薇是有了,你看看該怎麼辦。我的意思是要麼叫李哲馬上回來,讓他們兩個儘快結婚,要麼不要這個孩子,反正他們還年輕,來日方長嘛。」
「這孩子怎麼能不要?當然要!」秦梓慧美麗的臉上泛起溫柔的笑意,慢慢過來,對著我看了又看,諾諾地放軟聲音,「剛才是我氣昏頭了,你該不會介意吧。」
我搖搖頭,還是那兩句,「秦阿姨,告訴我李哲在哪裡。什麼連命都不要了?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沒事……暫時還回不來……」秦梓慧遲疑著,彷彿在考慮該怎樣措辭才最妥當。
老媽一聽就急了,「李哲不回來結婚的話,這孩子就不能要。我家小薇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孩,絕對不能不結婚就生孩子。」
「本來按計劃,小薇再過半個月,就該跟他們導師去美國學習交流。算了,這孩子還是不要的好。」老媽維持了早幾天的最終結論。
秦梓慧大約也急了,一下拉過我的手,很鄭重地開口,「如果阿哲知道有了孩子,他一定會要的。你懂嗎?」
我點點頭。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想正式結婚,又勸我女兒要小孩。她要是未婚生子,以後在學校和親戚朋友面前還怎麼做人!」老媽有點生氣。
秦梓慧沉吟了一下,慢條斯理地開了口,「總之,這個孩子阿哲一定要的。你們有什麼困難,我會幫忙到底。結婚證嘛,不難辦,只要把身份證、戶口簿和一寸照片給我,我會叫人在民政局那邊辦好。準生證也一樣。還有其他一切費用,我都會全部承擔。」她又從包裡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小緋啊,馬上到建行辦張三十萬的卡?送來阿哲的住處。」
老媽驚愕地望著秦梓慧,半天沒說話,大約還沒認出她就是那個曾經傾倒一代男人的大明星。
維東看看我,說了句,「我先走了。」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老實說,適才維東是護著我的,這一點我很明白。
維東笑了笑,也不答話,開門離去。
望著他的背影,我有點迷糊,他的行事風格越來越讓我捉摸不透。當日,他說:「小丫頭,就算你我沒可能了,你也是我最在意的小妹妹。」可哪有哥哥會對妹妹做出那樣恣意欺辱的事?要說他一心要跟我玩貓和老鼠的遊戲,剛才面對秦梓慧的一再為難,他就該在一邊看熱鬧,而不是毫不猶豫地站到我身邊。也或許,是習慣使然吧。從小到大我們習慣了在遭遇敵人和困難時,不管怎麼樣都先站在同一邊,然後再想辦法去戰勝它們。就算如今我們是越行越遠的兩個人,從前的習慣還是頑固難改呀。
過去關好門,再看時,秦梓慧優雅地去倒了杯水喝,順便給了老媽一杯,老媽還是一聲不吭。細細分析當前形勢。其一,秦梓慧是一力維護李哲的,可能確實是李哲的什麼長輩,但兩人關未明。其二,秦梓慧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幾次三番不肯說出李哲的聯絡方式,也不肯透露李哲的近況,估計我再追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其三,秦梓慧不知是什麼原因,對李哲的孩子分外上心。
略略整理好思路,我鄭重說明情況,「秦阿姨,謝謝你的好意。這孩子我會要,也會自己負責到底,就不勞煩你了。」又轉向老媽,「媽,你也不用再勸我放棄,今天我去過醫院,也做了最後決定,不會再改,也決不後悔。」「我很累,先進房休息了。」不想再費神和她們爭辯些什麼,我邁步進了臥室。
「等等,」秦梓慧快步過來,怔怔望了我,忽而幽幽嘆了口氣,「……有些事,還是讓阿哲自己告訴你吧。」
我笑了笑,回房抱了泰迪熊阿哲。是的,我會等,等李哲回來,等他親口對我解釋一切。我信他,如同信我自己。
群眾的眼睛不一定是雪亮的,只因群眾的想象力是無窮的。班上的學生們向著我,不願把我有寶寶的事說出去。保健中心卻是個新聞傳得飛快的地方。不過幾天,我行走在校園中,就聽到這樣那樣的小道訊息。
「知道吧,聽說我們繫有個輔導員沒結婚就有了,上課的時候還昏倒了。」某女生神秘地向同伴傳播著。
同伴好奇著,「真的?誰呀?」
「還能有誰?就是上次有人到系裡大鬧,說是寄匿名信害別人被學校開除的那個,好像姓杜。」前一個記性頗好,不屑地說。
同伴恍然大悟狀,「哦,我想起來了。好像說她以前的男朋友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特別有錢,對她特別好。後來她非要跟人家分手,還跟別人同居了……對哦,她那孩子是誰的啊,怎麼不結婚?」
「誰知道呢?聽說到保健中心接她的,是先前那個有錢的男朋友。我猜八成是她又捨不得舊的,跟人家又怎麼怎麼,就中標了,有錢人又不肯結婚,就這樣拖著唄。」
「啊?她這樣不是跟情婦差不多?」後一個有點惋惜的樣子。
前一個鄙夷地撇撇嘴,「情婦又怎麼樣,人家傍上有錢人就行!那個女的仗著自己有點資本,就亂得很,我最看不起這種人了……」
「她還當老師呢,好像記得上上個月那個自殺的季什麼就是她班上的,肯定也是出去亂搞關係,搞不好那個季什麼的也是被人弄大了肚子,人家又不承認,所以才會自殺。整個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什麼樣的老師,就教出什麼樣的學生……」
我目不斜視,平心靜氣地從她們身邊走過。議論我不怕,可嘆的是季潔,因為我的事又被說得這麼難聽。到底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聽了宋薄引的話,一早辭去輔導員職務,她今天就不會被我連累了呀。
上到文科樓七樓,往常尚算和藹可親的各位老師或古怪或審嗅地看過來。徑直去了宋薄引的辦公室,敲門進去,可巧,系主任也在。
「小杜,你來得正好,有事找你。」系主任厚厚眼鏡片後的眼神,怪異而嚴肅,「有人向我反映,說你最近身體出了點狀況。」
我坦然地對著系主任,「是。所以有些事,我想對主任和宋老師說。」我拿出一早寫好的辭職報告,遞給系主任,「做輔導員這麼久,其實我很捨不得那班學生。但是季潔的事,始終是我的疏忽,請主任批准我辭去輔導員職務。」
一個未婚先孕甚至未婚生子的女人,在大學這樣的氛圍裡,是絕對不適合繼續做輔導員的。這一點,我很清楚。況且,季潔好不容易才恢復了,我決不想別人非議我的時候,又把她拖下水,讓她承受第二次精神上的打擊。
系主任臉色稍稍轉好了些,拈著辭職報告說:「這樣也好,也算給大一個交代。小杜啊,你的能力是不錯的,看日子就快去普林斯頓了,回去好好準備吧。」
主任的意思,我怎會不明白?去普林斯頓,也算避避風頭,一年後回來,什麼不好的謠言早煙消雲散了。到時候,杜辰薇依然是系裡小輩中的佼佼者,誰再拿現在的謠言說事,那就是故意針對,系裡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宋老師,去普林斯頓,是我一直嚮往的,我也很感激您的推薦和看重。但現在由於身體原因,我不得不放棄了。請您把這個機會給別的同學吧。」不去普林斯頓,我也一定會有別的發展機會,可我的寶寶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孰輕孰重,我已分得清清楚楚。
宋薄引和系主任對望了一眼,大概沒想到我居然會輕易地說放棄了。「杜辰薇,這陣子你可能是有壓力,但是年輕人要學會在壓力中成長,知道嗎?」宋薄引也不知是真心想培養我,還是做做愛護學生的樣子,「你做學問的態度和悟性都不錯,身為你的導師,我希望你回去再慎重考慮一下。」
我點點頭。
雖然我主意已定,可既然宋薄引開了口,當著系主任的面再斷然拒絕的話,那也太不給宋薄引面子了。
臨出辦公室,系主任給了我一張紙,讓我回去看看。回去展開,我才知道,原來是一封匿名信——一封歷數我杜辰薇種種劣行的匿名信。「第一,上學期末,有人來系裡鬧事,直指杜辰薇用卑劣手段害她被學校開除,影響極不好。姑且不論杜辰薇究竟品行如何,那場鬧劇她都要負上部分責任。」「第二,一個半月前,學生季潔服用過量安眠藥,意圖自殺,震動全校。杜辰薇身為輔導員,輕率地用錯誤言論誤導學生,事後又沒有及時發現學生的反常情緒,在這件事上,她該負上全部責任。」「第三,杜辰薇生活作風極不好,未婚同居也就算了,而今,竟然在沒結婚的情況下懷孕。做老師,應該為人師表,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來影響和帶動學生,一起積極地學習和生活。未婚先孕,勢必給學生造成負面影響,因此強烈要求立刻撤去她的輔導員職務「第四,曾在某一場合,聽宋劍橋說,杜辰薇得到去普林斯頓交流的機會,是有不堪的內幕交易,甚至牽涉到宋薄引老師的道德修養問題。在此,懇請對此事詳加調查,還所有人一個公平公正的競爭環境。」「鑑於以上四點,私以為杜辰薇無論是人品德行還是學術能力,都夠不上出國交流的資格,請領導們明鑑。」
雪白的a4紙上,黑色的小四號宋體字,工工整整的幾段話,有條有理,頗有做論文的架勢。而顯然,重點在最後一條上,或許是那天我和宋劍橋在教師休息室的談話,被人聽到後蓄意斷章取義了。其實,若不是爭著去普林斯頓,誰會操心我這麼多事?無非是我去不成、你也甭想開開心心去的妒忌心理在作怪吧。
隨手把匿名信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我不想深究這到底出自誰人之手。金庸寫得好:「他強任他強,清風撫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不管那些居心叵測的人怎樣上躥下跳,我只當他是一陣風吹過。我會聽到感受到他們的不懷好意,但我決不會因此而心煩意亂,白白稱了他們的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