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現實不相信流淚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每呼吸一下,都讓人胸口悶悶的,極度不適。

「我能走好。」不再看維東,我堅持自己站起來走路。

「哎,讓讓,讓讓……」剛出門,就看到一個男生揹著個昏迷的女生,風風火火地從走廊上衝過來。後面幾個女生跟著,說是那個女孩上體育課突然暈倒了。眼前這一幕,如此熟悉。往事似縹緲煙嵐,悠悠盪盪地飄到眼前——「叫你平時多鍛鍊不鍛鍊,這下好,上個體育課也會暈倒,弱不禁風的。」曾經,維東在校保健中心的病房內,對著斜躺在病床上的我,半教訓半疼惜地如是說。

我一邊大口吃著蘋果,一邊撒嬌,「嗯,我還是頭暈,等會兒你揹我回宿舍吧。」

「攙一下就好,你哪有那麼柔弱。」維東摸摸我的頭,不以為然。

「我不管,就要你背嘛!」我扁了嘴。

「不好。你明明能走還要背,我會被人笑是老婆奴的。」維東堅持。

後來,我們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後來,我閉上眼睛裝昏,維東就揹著我回宿舍。一路上,我偷瞥到好多人都一臉驚詫地望著我們。從來只見把暈倒的背進保健中心,還沒見把暈倒的背出保健中心的,大約他們都有點懵吧。甚至,還有好心人士傻傻地過來說:「同學,保健中心在那邊,你走錯方向了。」

後來,一到宿舍,我們倆都笑得不行了。

恍惚中,我一抬眼,和維東的視線在半空中相遇、碰撞,不覺相視莞爾一笑。

然而,過去就是過去了,再甜美也只能駐足在回憶中。我們默契地各自掉轉了目光。

「上車。」維東很紳士地幫我拉開車門。

或許是因為適才對純潔往事的回憶,也或許是因為身體實在很不舒服,這次我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一路,銀色寶馬平穩行進著,我閉目昏昏欲睡。

「到了。」維東的聲音再響起時,我迷糊地醒來,才發現是在哥哥家樓下。

「我不想上去,我想回家。」婷婷的肚子越來越大,老媽索性搬到哥哥這邊來住,方便照顧婷婷。我可不想上去,被老媽逮住,嘮叨個沒完。

維東不置可否,下車來,又幫我拉開車門,「上去吧,伯母很擔心你。」

我還在猶豫,就見老媽站在陽臺上,一個勁地向我招手,只得下了車。

一進門,老媽就急切地過來,摸摸我的手,「小薇啊,維東來電話說你在學校暈倒了,怎麼樣?有沒有傷著哪兒?肚子餓不餓?來,先喝口湯潤潤胃……」

「媽,我沒事。」一個星期沒見老媽,老媽頭上的白髮彷彿又多了幾根,我忽而有點心酸。

小時候,老媽總是說懷我的時候,吃什麼都吃不下,是如何的辛苦。又說當時既要照顧幼小的哥哥,又要忙家務,還要照顧爺爺奶奶,上班又要爭取做先進,每天都累得不得了,真恨不得有三頭六臂才好。當時,我和哥哥聽了就聽了,還笑老媽像祥林嫂,最喜歡絮絮叨叨。

而今,當一個新生命在體內萌芽成長,我霍然體會到老媽一直以來的心情。

天下間,或許唯一不求回報、無私付出的愛,只有父母對子女。而無論子女長大到幾歲,在父母眼裡,也永遠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

「孩子還在?」午飯後,老媽悄悄拉我到廚房講話。

我點點頭。

老媽頓時急了,「一早跟你講不能要不能要,你說自己有分寸,怎麼拖到現在還是這樣!一個女孩子,最要緊的是什麼?是名節。」

「你要是捨不得這孩子,就要像婷婷一樣,趕快結婚,有個光明正大的名分。那個李哲,你把事情告訴他沒有,他怎麼說?手術做完也該早點回來才是。」

不想讓老媽擔心,我含糊答了,「媽,你別太操心,這事我會解決的。」

「解決解決,你都說了一個半月。還不急?再等下去,天一熱衣服穿少了,你以為瞞得了誰?」老媽又狐疑地瞧瞧我,「是不是那個李哲想不認賬?不肯負責任,不願意結婚?」

「沒有這種事。」我連忙打消老媽的疑慮。老媽頗有窮追猛打的精神,「那他到底哪天回來?你們要結婚的話,咱們都得準準備。」

「其實……我還沒想好。」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把李哲失蹤的事告訴老媽。

「按說這孩子呢,來的也不是時候。再有半個月,你就該跟老師一塊兒去美國了。雖說女孩子家讀書讀得太厲害不一定是好事,可到底去交流學習是個難得的機會,不去的話太可惜了……」老媽又開始絮絮叨叨,我姑且老實地聽著。

「還有,你們決定不結婚的話,就要趕快解決問題,時間不等人!」最終,老媽很有決斷地催促我,「這樣,我明天陪你一起去醫院,叫醫生趕快安排個時間。」

不想再被老媽*下去,我看看錶,「媽,我下午還要上課,先走了。」

「小薇,別這麼不耐煩的樣子,媽是為你好!」老媽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又開始傳統道德教育,「你們這些孩子,一談戀愛就昏了頭,什麼同居呀奉子成婚的我就不說了,最最要不得的是一個姑娘家還沒結婚就生孩子。小薇,你要知道……」

「媽,我真的有事。」

逃一般出了哥哥家,一路匆匆走到小區的涼亭裡,我才停下來喘口氣。

濃密的樹蔭下,幾束明亮的光線執著地從樹葉縫隙間透下來,彷彿一條條悠長的光帶,照得空氣中飄遊的塵埃清晰無比。

時間不等人——老媽說了那麼多,我聽到的只有這五個字。沒錯,立刻去醫院,做完手術再加上術後調養的時間,剛剛好能趕得上去princeton的日子。再拖下去,杜辰薇,你會錯失學業上更上一層樓的絕好機會!

既然這孩子是意外,就該讓意外消失,一切按照原先的計劃進行,何必這般優柔寡斷?

李哲始終不出現,是他自己放棄了要這孩子的權利,何必覺得對不起他?

再者,在以後條件更成熟的時候,再要個寶寶,給寶寶提供一個更好更舒適的環境,不是更好?

那天后來,我打的到附近的yy醫院,去婦產科做了檢查,並向醫生說明了情況。

中年女醫生看看我,冷漠地說:「你應該早點來。現在妊娠十週以上,胎兒已經逐漸長大,不能再用簡單的吸宮術,要採用鉗刮人工流產。手術難度大,出血多,恢復也比較慢,對身體有一定影響。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

「那後天上午過來吧,要空腹。」醫生飛快地給我開了張手術通知單,隨口叫了下一個病人的名字。

我默然離開醫院,飛般衝回家。

收拾屋子,把每個角落都清理得乾乾淨淨,把每本書都按書名重新在書架上擺放一遍,把衣櫥裡每一件衣服都拿出來再疊一遍……忙碌,不間斷地動作著,一點點麻木起來……把李哲的襯衫一件件拿出來,一件件鋪在熨衣板上,依次熨服帖,掛好。漸漸的,蒸汽熨斗吐著氤氳,嫋嫋升騰的熱氣中,那雪白的襯衫怎麼也熨不幹。襯衫熨後清新怡人的味道中,漫溢著濃濃的鹹澀氣息,一點點從裡到外浸透了我。倔強地咬著下唇,告訴自己,流淚是~種軟弱的表現。另一個聲音卻在嘆息說,想哭就哭吧,只要淚盡時,留下的是堅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