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現實不相信流淚

眼前猛地天旋地轉,巨大的黑暗漩渦瞬間吞沒了我。

一天一天數著日子,李哲的一舉一動、一揚眉一輕笑在我腦海裡愈加鮮明,我也慢慢養成了每天寫日記的習慣。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20天。

早晨去買菜,賣菜的大嬸問:「你家那口子呢,出差該回來了吧?」我低頭,有點臉紅,結果一口氣買了三斤雞毛菜、兩斤辣椒,外加四斤藕。李哲,如果你在,一定會揉著我的頭髮,笑我是個小傻瓜。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21天。

今天很不舒服,一起床就吐了,好不容易吃了點白粥搭雞蛋肉鬆,總算緩過勁來。在床上抱了泰迪熊阿哲,邊聽音樂邊看書,賴了一個上午。李哲,如果你在,一定會在我腦門上彈個爆栗,教育我不能太懶吧。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22天。

下午給學生們上課,看到季潔拿了筆記本,坐在第二排,心裡特別高興。我想,人性本善,宋劍橋變畜生的日子總算過去了。李哲,如果你在,一定也像我這樣,希望每個人都能幸運地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吧。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39天。

學校戲劇節上,班上排演的《虎符》演出大獲成功,得了一等獎。從租服裝借場地排練,到自行化妝,這幫學生真正做到了多辦事、少花錢。他們居然還會拉贊助,演出的空當給某礦泉水順便做了個廣告,個個有經濟頭腦,比我考慮得還周到。李哲,如果你在,一定會陪我一起為他們加油鼓勁,然後聽他們調皮地叫你「師公」吧。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40天。

關於季潔的流言蜚語,終於慢慢平息下來。季潔搬回宿舍住,天天按時上課,和其他同學有說有笑,完全恢復了原先的活潑。系主任沒再提讓我辭職的事,可我的輔導員工作也做不了多久了,想想還真有點捨不得這班的學生。李哲,如果你在,一定會笑說我太貪心。捨得捨得,凡事有「舍」才有「得」,我明白的。

與李哲失去聯絡的第46天。

上午見了宋薄引,他說計劃在5月26日去princeton,讓我早早做好準備。我聽了,一路回家竟一點都不興奮。李哲,如果你在,會怎麼做?如果你告訴我要寶寶,我可以放棄去princeton的機會,真的可以。李哲,給我一個迴音,好嗎?

寫日記是我的新習慣,每晚和寶寶談心,也是我的新習慣。李哲,我等你,因我信你一定會回來。然而,許多事卻不能等,比如每天都在長大的寶寶、比如日益迫近的出發去princeton的日子。

默默地從抽屜裡摸出便條貼,小小的四方白紙,上面有個我隨手塗抹的電話號碼——兩個月前與李哲影片時,李哲堅持要我記下來的,秦梓慧的電話號碼。

對這個與李哲異常親密的女人,前些天我本能地不想去想起,去惦記。可如今,也許她是找到李哲的唯一線索,我不能不嘗試一下。

按照紙上的號碼撥了出去,漫長的「嘟——嘟——」等待音後,終於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喂?」

「請問,是秦梓慧……女士的電話嗎?」我謹慎地問。

對方呆了幾秒鐘,似乎對這個名字一時半會兒反應不過來,「哦,是的。請問你是哪位?」

「她在嗎?我有急事找她。」

「你貴姓?」對方頗有點不查清底細決不答話的意思。

「我姓杜……是李哲的朋友。」

對方語調頓時歡快了許多,「哦,是杜小姐啊。我是秦姨的私人助理。秦姨她目前不在國內,你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她。」

奇怪,這個助理倒好像一早知道我似的。再有,秦梓慧不在國內?難道是去了美國,和李哲在一起?疑惑歸疑惑,我還是答了,「請問她大概什麼時候會回來?」

「這樣吧,杜小姐。你留下電話,我回頭告訴秦姨,讓秦姨跟你直接聯絡,好嗎?」對方大約也意識到自己的外人身份。

「好。」我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和固定電話都報了一遍。

放下電話,我回頭看看剛掛上牆的婚紗照。那上面,李哲雙眼彎彎如新月,正含情脈脈地望著我。

「如果將來你我之間,註定有一個因為愛得多一點而變得軟弱,我寧願那個是我。」李哲說過的第三個愛情言纏綿地徘徊在我心頭。那時,他的眼波溫柔如夏夜月光,也是這般蠱惑人心。

一天三次碰面的緣分,三個終於實現了的愛情預言,李哲用最細膩的心思,製造了一個令人永生難忘的浪漫開始,也用最溫柔的天羅地網,讓我心甘隋願被俘獲。而今,怎麼可能就這麼從我的生命中完全消失?他怎麼可以!在五教上寫作基礎課,給學生們佈置了在45分鐘內不限體裁、不限內容、隨意發揮的任務後,我坐到一旁的座位上,閉了眼睛休息。早上吃什麼吐什麼,又趕著來上八點鐘的課,胃裡空落落的很難受。沒辦法,堅持到下課再說吧。

鼻子忽而敏感地嗅到一股腥味,胃一陣翻騰,睜眼看時,原來是旁邊的一個學生正在拆一袋魚乾片。

「杜老師,我早上沒吃飯。」那個學生看看我,急忙解釋了。

我理解地笑了笑,準備起來換個位子,腳下卻有些虛浮。眼前猛地天旋地轉,巨大的黑暗漩渦瞬間吞沒了我。

沉睡,再沉睡。我似乎漂浮在海面上,飄飄然,前所未有的舒適。好累,真的好累,如果可以這樣安靜睡去,再不用苦苦思念,再不用在寶寶和princeton之間左右為難,也是一種幸福吧。

耳畔,從靜謐無聲,到漸漸有了些人聲。

努力睜開眼,我才發現自己躺在保健中心的病床上,正打著點滴。季潔和好幾個班幹部都在床邊,看到我醒來,立刻圍了上來,「杜老師,你醒了太好了。醫生現在在給你輸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你感覺好點了嗎?」

兩句話說完,幾個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季潔認真地站到我跟前開了口,「杜老師,你的事,我們不會說出去。」

我微笑,點點頭。

是啊,到了保健中心,一定被檢查出來有了寶寶。季潔他們知道我還沒結婚,未婚先孕這種事,說出去影響不好,他們都很懂事啊。

意想不到的,門外進來一個人,筆直地走到我床前,竟然是維東。

我滿心疑惑,還沒開口問,季潔已急急過來說:「剛才杜老師的手機響個沒完沒了,我怕吵了老師休息,就自作主張想關了。後來一個不注意按了接聽,就跟對方說了上課時老師暈倒的事。杜老師,你不會怪我吧。」

「當然不會怪你。」我安慰地看看季潔,又看看錶,「十一點半了,你們快去食堂吃午飯吧,恐怕去晚了人多,菜也沒了。」

「那杜老師你好好休息,再見。」學生們很有禮貌地一一告辭了。

看看維東,我打起精神,「剛才是你打電話找我?有什麼急事嗎?」

這些天,他不再指使我去幹這幹那,我的私人助理工作越來越清閒。大多數時候,我就坐在離他不遠的辦公桌後面,無所事事地打打瞌睡看看書,最多幫他衝杯咖啡、打點檔案什麼的。我揣測著,要麼是他在醞釀什麼新玩法,一定要看到我哭泣哀求為止;要麼是他覺得遊戲越來越無趣,懶得再理我了。

維東不說話,直直地盯著我的小腹,不知在想什麼。

儘管穿著略略寬鬆的鵝黃色針織衫,表面上看來,小腹和平常人差不多,我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記憶深處,維東那夜的瘋狂不可遏制地衝破心底的層層封條,氣勢洶洶地湧上心頭。

「你想好……第三個條件了?」我戒備地望著維東。如果維東殘忍地要我拿掉寶寶,否則就拿證據出來告哥哥,我一定會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沒有。」維東偏臉望著窗外,富有磁性的語聲平靜地陳述著,「還沒想好。」護士過來,我們都適時地閉了嘴。很快,護士幫我拔了手臂上的針,又囑咐我以後一定要吃早餐,還有早晨醒了不必急著起床,先漱口,吃點餅乾、蛋糕或糖果,休想片刻再起床,早餐就不至於吐云云。我點點頭,準備下床回家。

維東大約出於從前的習慣,伸手想扶住我的胳膊。我條件反射般,飛快地躲閃著他的手,急忙往後退,一下又坐回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