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公平交易的名義下

聽到大門重重關上的聲音,我再支撐不住,昏昏睡去。

沐浴液、擦澡巾、純淨滾燙的水、洗髮水、潔面膏、牙刷牙膏,用盡力氣沖洗去維東的味道、維東的氣息,直到皮膚泛紅發痛,眼淚開始流出來。吃飯,補充體力。

拿出家用藥箱,手腕處敷上冰袋,在透心的冰冷中越來越清醒。

那些不潔的床單、被套、枕套,通通扔到垃圾桶。

拖把、地板清潔劑、抹布、空氣清新劑、吸塵器……動手大掃除,不放過每一個角落,驅逐一切不該滯留在這裡的東西。直到開啟主臥的房門,我才慢慢鬆懈下來。

深深吸口氣,我貪婪的體味著李哲留在這裡的氣息。

調整心情,仔仔細細收拾,我喜歡一切整潔有序。

用拖把拖床下的角落時,一個玻璃藥瓶意外地滾了出來,瓶身的標籤全被撕乾淨了,裡面裝了幾粒白色的藥。根據看了十年名偵探柯南的經驗,鑑於藥瓶上灰塵也不厚,我大致得出結論,這藥瓶是李哲臨行前掉到床下的。抱著藥瓶,怔怔發呆,片刻,一摸臉,手上竟全是一片溼熱。

李哲、李哲、李哲……曾經含在嘴裡像蜜糖般的名字,如今浸在舌根的酸楚中,彷彿也連帶著有些苦澀。否極泰來,泰極否來。

不愉快的事,在此後的幾天裡,好像彼此約定好了一樣,一個個接踵而來。

首先,是我和李哲每晚的影片時間越來越短。

不想他和我一樣不開心,我會強作笑顏,半認真地撒嬌說:「李哲,你快點回來吧,家裡的枕頭都被我哭溼了。」李哲眉宇間彷彿極疲憊,卻依然是溫柔地笑,「小薇,為我加油!等我回來!」

然後,漸漸變成每天他來一封email,我回一封email。

直到他做手術的那天,他更是像先前說好的一樣,暫時沒了迴音。

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樣子,隔著不可擁抱的遙遠,就算伴著觸手溫暖的泰迪熊阿哲,我依然無法酣然入睡。可是,我會堅定地等,等李哲重新站在我身邊。

其次,自從系裡公佈了我跟導師去princeton的訊息後,許多事都變了。

上課時、吃飯時、聚會時,無形中總有種力量,一點點把我和兄弟姐妹們隔開。

大家打招呼不再真誠,看過來的眼神也不再純粹,彼此的笑容也變得虛偽。

寬容的人說:「辰薇啊,機會難得,宋老師大力推薦你,你去了就要好好學點東西。」不寬容的人說:「誰叫她嘴甜又會做人,每次都把宋老師和師母哄得開開心心的,宋老師偏心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說到學術研究、論文什麼的,也沒見她有什麼特別突出的表現,想不通她到princeton能交流出什麼來。」宋劍橋現在看到我,時常是橫眉冷對,於是謠言的版本又升級了,變成了我過河拆橋,利用完宋劍橋就把他甩了。自然,我對此不置一詞。

宋薄引大概也對外面的言論有所耳聞,寫了幅字給我,讓我掛在書房好好學習,一共只有八個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眾,人必非之?導師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在群體中太突出了,就會招致周圍很多人群起而攻之?所以注意收斂,低調做人,才是正確的處世之道?原來自始至終,做個真實的自己都很難,而做人比做出成績更難。

第三,維東成功遊說了那幾個股東,哥哥已返回公司做事。

由此,維東成了爸爸和老媽眼中的大恩人。

那三個條件的交易,維東自己不會說,我也不想告訴爸媽。

於是爸媽一有機會就嘮叨著要感謝維東,每每聽得我憋悶難受至極。

倒是哥哥,一再追問我是怎麼打動維東的,我抿了嘴笑,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

哥哥拍拍我的肩,彷彿洞察一切般,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今的哥哥時常沉默,往日的進取銳氣似乎被消磨去大半,可到底,是平安渡過了人生一大難關,我還奢求些什麼呢?依了我和維東的約定,我在上課之餘,會去做他的私人助理。

私人助理,說到底只是他隨意新增的職位,根本沒什麼正經大事等著我。

每天,不過是什麼泡咖啡整理檔案買領帶的瑣碎雜事,一件接一件,要我一刻不能歇息。還好,我照顧了李哲那麼久,現在做這些雜事是駕輕就熟,總算沒給他找到太多機會挑剔、教訓我。維東身邊,時常會出現些明裡暗裡「送秋天菠菜」的鶯鶯燕燕們。

有時,他會要我去做擋箭牌;有時,又會讓我幫他選些女人會喜歡的禮物,等著晚間約會時,送給某位佳人。偶爾他心血來潮,要我陪他去吃飯或者打高爾夫球,不能拒絕時,我也不會生氣。那夜的凌辱,是交易的一部分,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所以,一切在日曆翻開嶄新的一頁後,就該通通抹去,歸於一片空白。

我的傷口,不需要恨意來加深痛楚,遺忘才是最好的良藥。

咬牙堅持完三個月,再完成他的第三個條件,那時,交易結束。

我和他,也許才能做到彼此再無拖無欠,真真正正地從此兩不相干吧!

「這份檔案,馬上送到hy賓館1311號房,給鄭先生。」這天,維東遞給我個檔案袋。「嗯。」我接過東西。

送檔案這種事,主要是跑路累一點,他大概是發現我閒下來,又看不順眼了吧。

「不要得罪他。

你要記得……」我臨出門,維東在後面叮囑著。

我迅速打斷維東,心裡微微冷笑,「我會記得,如果我不稱職,你隨時可以再拿出證據控告我哥,對嗎?」維東唯一可以威脅我的,不過就是這個。「很好。」維東看看我,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無視他的得意,我飛快出門辦事。

打的到hy賓館,乘電梯,找到1311號房。

剛站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男女嘻嘻哈哈的笑鬧聲。

門,居然沒有關嚴實,我試探性地敲了敲門,裡面沒人搭理我。

推開門,一步步走進去,眼前的情景讓我瞠目結舌。

兩個性感兔女郎打扮的女孩子,裸著白生生的大腿,在廳裡歡快地跑來跑去。

一個花白頭髮的乾癟老頭隨便攏了件浴袍,正蒙了個眼罩,大張了雙臂,嘿嘿笑著追逐著兔女郎。顯然,他們在玩一個不合時宜的捉迷藏遊戲。

「請問,哪位是鄭先生?」我經過陳瀚生那一遭,這會兒心臟的承受力強多了。

老頭拉下眼罩,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我,「你是王總派來的?……不錯不錯。」「這是檔案,請查收。」姑且把對方看成某種討厭的動物,我不卑不亢。

「不急不急,來,我們好好聊聊。」老頭舒舒服服地在沙發上坐了,隨手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不想再囉唆,我把檔案放在茶几上,轉身就走,「檔案送到,就不打擾鄭先生了。」「太沒規矩了,我要向你們王總投訴!」老頭在我身後怒氣衝衝地叫起來。

深深吸口氣,我知道萬萬不能給維東找到藉口說我不稱職,於是,轉身保持了完美的微笑,「鄭先生想投訴什麼呢?」「難道王總沒告訴你,叫你來做什麼?」老頭一手摸索著下巴,猥褻地盯著我,又似乎想拿王維東來壓我,「你們王總剛才還特意來電話,說他派了個大美人來,會陪我玩個夠。」原來——所謂送檔案,不過是王維東設的一個局!

強壓了厭惡之情,我無辜地眨眨眼睛,「王總沒對我說什麼,只說叫我儘快把檔案送上來,他在下面的咖啡廳等我。」「嗯?」老頭疑惑著。

「那……不如這樣,我們一起下去看看,如果王總不在下面,我就陪陪鄭先生,怎樣?」我調動臉上所有肌肉,竭力露了個謙卑的笑容。當然,這個鄭先生如果夠聰明,這時就該立刻打電話給維東,可以很快戳穿我的謊言。不過這老頭,大概色迷心竅,到現在還沒從兔女郎的遊戲中完全清醒過來,一時只是遲疑地盯著我猛看。為免老頭疑心,我索性坐在他身邊,獻媚地略略靠了過去,隨手指著一個兔女郎,笑說:「鄭先生如果不信我,也可以叫這位小姐下去看看,我在這裡多坐幾分鐘也行。就怕王總在下面等急了,回頭要罵我的。」

「好,好……」老頭捉過我的左手,一陣揉搓,眼睛也不知想把哪兒看個透徹,只管在我身上瞄來瞄去。彷彿有數條噁心的毛毛蟲爬過脊背,我渾身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面上卻天真地說:「鄭先生,現在您說怎麼辦,就怎麼好啦。」老頭大約頗自負,拉我起來,一揮手,「好,我也不為難你,就下去看看。」於是,等兔女郎伺候老頭穿好衣服,我們一同乘電梯下去。電梯門「叮」地開啟,一路穿過走廊,遙遙的,就看到離賓館大門較近的位置,王維東正悠閒地品著下午茶。「代我向你們王總打個招呼,我就不過去了。」老頭有點意興闌珊,怏怏地丟開我的手,走了回去,大約還要繼續他的捉迷藏遊戲。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擠了許多洗手液,徹徹底底把手洗淨、烘乾,直到肌膚緊繃,再沒有留下一點毛毛蟲的痕跡,我這才邁了輕快的步子走向咖啡廳。暖暖的陽光,一杯藍山咖啡,一塊cheese蛋糕,帥氣男人倚坐在深紫色伯爵椅上,懶洋洋地享受生活。看去本來是很美好的畫面,只可惜這個男人滿腦子齷齪念頭。

「你等急了吧?」我在維東對面坐下。

王維東,你等在這裡,就是想看到一個狼狽不堪、哭泣逃跑的杜辰薇,是嗎?可惜,讓你失望了。維東抬眼看看我,「我以為,你至少……會打電話求救。」

「就算打電話,也只會打給……」「李哲」兩個字,硬生生吞回喉間,我忽而心酸得厲害。維東彷彿猜到我要說什麼,目光閃爍不定,「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你永遠是這樣,想在第一時間驗收自己的成果,不是嗎?」我無所謂地笑。

畢竟認識了這麼久,對彼此的性格和習慣還是挺了解的。

「是啊。」維東把叉子遞給我,又把他面前沒動過的朗姆cheese蛋糕推過來,「我的確是有點失望。」我大方地挑了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香甜裡略帶苦味,愜意地縈繞在唇齒間。

維東這次是失望了,他讓我補充體力,也許是想接下來玩更多的遊戲吧。

那天晚上,爸媽請維東到家裡吃飯。

我和維東很有默契的,對賓館發生的事閉口不提。

靠在沙發上,看著爸爸和老媽發自真心的感激笑容,再看著維東虛偽地應酬,我無語,別過臉,無聊地翻著《男人幫》,對著上面的n個model,橫豎一陣挑剔。這個,膚色沒有李哲健康。

那個,擺的pose太做作,還不如李哲隨意的一個姿勢。

再一個,眼神過於霸道妖異。

還裝sexy,比李哲的時而溫柔時而優雅差遠了……曾幾何時,我心中的李哲竟是完美的,無人可以比擬。是的,無人可以比擬!那個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做完手術,很快就會回來了!

「小薇,維東在問你話。」老媽陡然拔高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什麼?」我茫然看了維東。

「伯母說,你五月份會跟導師去princeton交流一年,是嗎?」維東語氣溫和,目光卻銳利地直刺過來,彷彿在責難我故意隱瞞。我照實回答:「是上個禮拜系裡才決定的。

去的話,私人助理的工作只能幹兩個月,如果你有意見……」

話沒說完,鼻息間忽而敏感地聞到一股濃濃的魚腥味,胃裡猛地翻江倒海般難受。我急急起身衝到衛生間,對著洗手池只想嘔吐,卻只吐出幾口清水。

後來,對著婷婷精心烹調的清蒸鮭魚,我一點胃口都沒有,又去衛生間乾嘔了好久。老媽一個勁地瞧著我,維東的視線也沉默地追過來。

再後來,我才知道——幸福的定義,是生命的延續,是唇邊平和淡然的微笑,是對美好生活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