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To do or not to do, its

回身怒視著維東,我冷冷地說:「開門。」

「杜辰薇,永遠是這樣心高氣傲,就算是來求人,也沒學會低聲下氣。」維東慢慢走過來,低沉的聲音不知是感慨還是諷刺,「你說我偽君子,那我就做個偽君子。」「是,我故意不想救辰超,就是要你來求我。」維東笑得燦爛無比,像一頭安靜注視著獵物的雄獅。

原來我來這裡,早在維東的意料之中,剛才他根本就是以貓戲老鼠的心態,想看我怎樣為哥哥求情,怎樣淚流滿面、哀哀乞求?可惜,我讓他失望了。看看周圍,我決定以不變應萬變,「你想怎麼樣?」

維東一步步逼近,霍然伸手摸上我的長髮,「很簡單,只要你答應我三個條件,我保證公司不告辰超,那一千萬,我也願意私下幫他還給公司。」一邊推開他的手,一邊退開兩步,保持安全的距離,我滿心疑惑。

一個聽似不錯的交易,成功的話,就能完全解除哥哥的危機。

可維東會這麼容易放過我?

「你說。」明明有種踏入陷阱的感覺,我還是不能斷然拒絕這個誘惑。

「辰薇,李哲有沒有說過——」維東曖昧的目光放肆地從我的頭頂掃視到腳底,「你的味道很好,男人都很喜歡。」「你……」

沒等我罵出「下流」兩個字,維東已攔腰一把抱起我,把我扔到寬大的老闆椅上,隨即雙臂撐著扶手,慢條斯理地說:「第一個條件是——我們再做一次吧。」他濃黑的眉桀驁地挑起,眼神冰冰涼地直欲將我戳穿,稜角分明的唇挾了狂野的男性氣息,不容拒絕地重重覆下來。維東的吻,依然熾熱如火,可我再感不到半點柔情蜜意。

當初,我們也曾在這裡癲狂如醉,而今,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慾望嗎?

「放開我!」我大力咬向維東的舌,他急急避開。

抽了雪白紙巾,維東慢慢抹去唇上滲出的血,「不急,我可以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我瞪著維東,看他徑自鬆開扶手,去那邊沙發上坐下。

好一會兒,我慢慢緩過勁來。

整理好略顯凌亂的衣服,我想現在不是憤怒罵人的時候,只能儘量遊說他換個條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提出這樣無聊的條件。如果你覺得,是我先提出分手,傷了你大男人的自尊心,那就當是我做得不夠好,你先不要我好了。如果是因為我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你不太舒服、不甘心……」

「我有什麼不舒服、不甘心?」維東迅速打斷,臉上嘲諷地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杜辰薇,不要太高看自己。想和你做,只不過是因為……男人一貫的毛病,上別人的老婆比較刺激。」

「王維東,我沒想到你會無恥到這個地步!」我再也忍不住。

「無恥?」維東慢悠悠地點了根「熊貓」,昂然斜視著我,「我本來就是這樣,你沒發現嗎?」我狠狠盯著他,然而,漸漸,有些什麼在柔軟下來。

他那樣不羈的眉,那樣倔強的眼,那樣我行我素的神態,恍惚和我記憶中的完美少年還是一模一樣。相識十幾年,我們從朋友變成深深相戀的情人,再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今,彼此還做不到心平氣和地相對,究竟還要糾纏到幾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你的條件,我不會答應!換一個,我會考慮。」我低垂著眼簾,不想再看他。

維東卻又改了溫和的口氣,「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其他人,包括李哲。

一夜而已,不會破壞你們之間的感情。」

「我們從前,不知道有過幾百次了。

做一百次,和做一百零一次,其實沒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不是嗎?」

「你忘了,小時候去黃山玩時,你腳下一滑,從山坡上滾下來,是辰超奮不顧身去救你。後來,你一點事沒有,辰超的頭上卻縫了七針,到現在頭髮下面還有傷疤……」

維東如同白雪公主故事裡那販賣紅蘋果的巫婆,不斷用蠱惑的語言,引誘我吃下那個劇毒的蘋果。他給我三個聽似絕佳的理由,讓我自欺欺人,做個為救哥哥犧牲一晚的聖女?

可是,不告訴李哲,難道我就不會面對李哲時心存陰影?

一百零一次和一百次並無分別?但這多出來的一次,終究是違背了我的原則,我決不會趁李哲不在時和另一個男人滾床單。

報答哥哥從小到大對我的悉心呵護?哥哥也不想我用和維東上床的方式來幫他吧。也或許,維東太瞭解我。

讓我這樣有精神潔癖的人,在幫助哥哥和捍衛愛情原則之間猶豫矛盾、左右為難,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也恰恰是他提出這個條件的樂趣吧。「那麼,另外兩個條件是什麼?」凡事必有輕重之分,三個條件到底有多苛刻,我需要全盤瞭解。維東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我,「第二個條件,做我三個月的私人助理。

第三個條件,我暫時沒想好。」

做他的私人助理不難應付,說到底,就是他想找機會刁難我吧。

那未知的第三個條件,倒是不可忽視。

總之,先拖著,再想法子看能不能借到六百萬幫哥哥是上策。

審時度勢,我鄭重開口,「讓我考慮一下。」

「可以。」維東踱到明淨的落地窗前,再沒看我一眼。

迷濛的輕煙繚繞中,他高高在上地俯瞰著華燈初上的璀璨廣場。

漆黑如墨的夜色,襯得他的背影愈加鮮亮,卻也愈加陌生。

依了約定,晚上十點,李哲準時出現在電腦螢幕上。

「小薇,我想你了。」那頭正是清晨,李哲穿著鬆垮垮的病號衣,邊刷牙邊快樂地衝我打招呼。「我也想你。」依然是這兩句經典的開場白,但今晚說來,我心酸得厲害。

螢幕上,李哲的臉猛地放大,「你臉色不太好,今天遇到什麼事了?」

「哪有什麼事?」我吐吐舌頭,努力做了個可愛的鬼臉。

哥哥的事,沒必要告訴李哲,連累他在大洋彼岸為我擔心。

「再靠攝像頭近一點,我想仔細看看你。」不知為什麼,李哲的語調彷彿夾了深秋季節的絲絲傷感,惹得人心疼。湊到攝像頭旁,我有點委屈地扁扁嘴,「李哲,我想抱你,也想你抱抱我。」

李哲輕輕笑起來,虛擬地捏了捏我的鼻子,「就會撒嬌,越活越小了。」頓了頓,又說,「我下星期三做手術,可能手術後有一兩天暫時不能和你聯絡。到時候,你別不高興。」

「你做完手術,就要回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今天唯一值得高興的事,就是聽到這個訊息了。模糊聽到李哲長長嘆了口氣,再仔細聽時,卻是他在說:「小薇,為我祈禱,好嗎?」「當然,我會誠心祈禱,讓上帝保佑手術大獲成功。」小李飛刀重出江湖,造福人群,不但是我和他一心期盼的,也是好多病人的願望吧。李哲定定望著他那邊螢幕上的我,半天,伸手戀戀地摩挲了幾下螢幕,「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忍不住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李哲就笑了,又說了個電話號碼給我,「你有什麼困難或者麻煩事,就打這個電話,找秦阿姨。她會幫你。」

秦阿姨?難道是維東說過的秦梓慧?那個著名影星,和李哲真有什麼親密關係?

「什麼秦阿姨,我又不認識她,你和她又是什麼關係,她為什麼會幫我?」我滿心疑惑,一連串問題脫口而出。李哲大概沒料到我反應這麼大,呆了一下,才溫柔地答:「她叫秦梓慧,是我……我阿姨,從小就很關心我,對我特別好。她知道你是我喜歡的人,當然會愛屋及烏,會盡量幫你的。」

愛屋及烏?一個阿姨喜歡一個年輕男人,喜歡到對他的女朋友也願意傾力幫忙?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乖,總之記得我說的就是。」李哲偏頭揉著太陽穴,似乎極其疲累。

不想他在手術前,再為我操心,我嬉笑著給他個大大的飛吻。

他望著我笑,彎彎的眼睛專注地看過來,微翹的唇角滿是寵溺。

那般濃烈的情意,彷彿春日暖風般,從螢幕那方吹拂過來,舒暢地擦過我的臉龐。然而,再捨不得再留戀,也終要說「bye」。

影片完畢後,屋子裡整個靜寂下來。

我抱著泰迪熊阿哲,下巴搭在它柔軟的腦袋上,竭力拋開那份思念,回到哥哥的事情上來。

六百萬,找不到周瑾,那可以問李哲的「阿姨」借嗎?她真的會幫忙?但哥哥的事,終究是違法的,我又怎能奢望一個素昧平生的「阿姨」願意慷慨解囊,拿六百萬來幫我的忙?一夜輾轉反側。

早上起來,頭暈暈的很不舒服,但到底要公私分明,我還是照常去給學生們上課。課間,季潔和幾個班幹部圍上了講臺,一個勁問我:「杜老師,你五月份去princeton,我們怎麼辦?」我還在迷糊愣神,他們怎麼知道這件事。

他們又唧唧喳喳地說了恭喜,說宋薄引宋老師向系裡大力推薦,昨天系裡已經貼出最終決定,云云。一路出了三教,仰望湛藍的天空,我竟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喜悅。

princeton,我向往的地方,離我越來越近,我卻離原先的杜辰薇越來越遠。

信念是什麼?原則算什麼?我嘲笑自己。

當渴望的美好在前方誘惑地招手,為了達到目的,我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執著,一樣會一點點放棄,一點點後退,或許有一天,也終會完全變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