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執著,一樣會一點點放棄,一點點後退,或許有一天,也終會完全變質吧。下午,剛從系資料室出來,就接到了老媽的電話,讓我馬上回家,有重要的事商量。我急急忙忙趕回去時,爸爸、老媽、哥哥和婷婷都在家。
哥哥背靠著陽臺的欄杆,悶悶地不停抽菸。
婷婷坐在沙發上,抽抽噎噎地哭。
老媽在一邊眼圈紅紅的。
爸爸神色凝重,拉著我進了書房。
「到底出了什麼事?」一顆心七上八下,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家裡一片愁雲慘霧的樣子。「你哥用公司的資金炒期貨,被他們公司的一個股東前天查賬時發現了。」爸爸還算鎮靜,一五一十地說來,「按理,馬上把挪用的錢還上,又有維東在一邊調停,應該能私下了結。可沒想到,這兩天行情變化太快,來不及追加保證金,被迫爆倉,你哥挪用的一千萬都賠光了。」哥身為維東公司的財務部經理,居然利用職權,擅自挪用一千萬的鉅額資金謀私利!我不敢相信地望著爸爸。「你哥諮詢過律師。
律師說,挪用本單位資金數額巨大,案發後又超過三個月沒還,會構成挪用資金罪。依照刑法,這個罪會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爸爸艱難地一點點把事情說清楚了。是了,怪不得過年時,哥哥那麼大方,一下就給了我個一萬元的壓歲大紅包呢。
原來早在年前,哥就已經開始用公司的錢炒期貨了。
定定神,我匆忙地抓住爸爸的手,「爸你彆著急,事情沒那麼糟糕,咱們想想辦法,怎麼把錢還上。我想,自小到大,維東和哥一直是好朋友,他一定不會把哥告上法庭的。」
在我印象裡,維東和哥哥那幫人一向還算講義氣。
「小薇啊,你要幫小超呀!」老媽推門衝進來,剛說了一句,眼淚就簌簌掉了下來,「維東送的別墅,你哥早退還給他了。這邊的舊房子頂多值一百八十萬。
你哥那邊的新房,本身借了銀行房貸,要賣也只能算八十萬。
那輛君越,就算賣二十萬好了。
我和你爸的積蓄、你哥的存款,再算上老家房子什麼的,通通加起來也沒四百萬。一千萬哪,還差六百萬,叫咱們一時半會兒的怎麼還!」
「昨天我們跟你王伯父、王伯母求過情,他們也勸了維東。
可維東剛才來電話說,這件事是公事,其他幾個股東堅持要追究的話,他只能秉公處理,沒辦法保住你哥。」「小薇,現在全家只有指望你了……」老媽拉著我的胳膊,邊抹眼淚,邊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老媽手中溼答答的餐巾紙搭在我的手腕上,潮乎乎的,讓人極度不適,「……媽知道,維東他對你到底是不一樣的,你去誠心求求他,他會聽你的勸。只要他肯全力幫忙壓下這件事,你哥就有救了!」
小心地攙著老媽在椅子上坐下歇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
求維東?是啊,維東是他們公司的最大股東,是擁有絕對權力的。
如果他堅持不願告哥的話,其他幾個股東看在他的面子上,未必會堅決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問題。維東對我不一樣?這些日子以來,我和維東間的種種不快與爭執,我早已決心和他做「陌生人」,老媽是根本不知道,才會這麼有信心吧。讓我去求維東,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呢?真的會有用嗎?維東既然不肯聽他父母的勸,也不肯念他和哥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情分,放哥一馬,難道就會念了早已逝去的戀情,一時心軟,幫我這個大忙?「有些事,我們做父母的不會硬逼你。」爸爸猶豫地看了我一眼,慢慢接過老媽的話茬兒,「我們只希望你好好想想,你哥的將來,還有你嫂子和未來的侄兒。」「如果他們堅持要告,你哥九成九要被判刑,他的前途也就算毀了。
即使幾年後能放出來,到時候,恐怕也不會再有大公司肯用犯過這種事的人。」
「再有你嫂子。
才結婚,就遇到這種事,你說她會怎麼做?心地夠好的話,會生下孩子、苦等你哥放出來,也得等到幾年後一家三口才能團聚。心地不好的話,恐怕馬上就會去拿掉孩子,再和你哥離婚……」爸爸的話,像重重的鐵錘,一下下大力地打在我心頭。
杜辰薇,雖然哥哥確實犯了錯,可你怎能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他被判刑去坐牢,前途盡毀?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幸福家庭變得妻離子散?就算當日你和維東鬧得多僵,怎麼當對方只是陌路人,可說到底,如今維東是唯一能幫哥哥的人!那麼試問,究竟是哥哥的前途重要、哥哥的家庭幸福重要,還是你那點點自尊重要?怔怔地望著外面,陽臺上的哥哥垂著頭,下巴一片青黑的鬍子楂愈顯得頹廢憔悴,婷婷閉著雙眼歪在沙發上,沒了哭聲,眼泡都腫了。「小薇……」老媽虛弱地靠著椅背,手撫著額,明顯是高血壓要犯的前兆,卻還是緊攥過我的手,無比焦急地望過來。「你們別擔心了,我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地應承了。
一轉臉,書櫃的玻璃門上,映出個女孩的模糊影子,蒼白的臉色,柔媚的眼睛,卻固執地微笑著。連嘗試都不嘗試,又怎知維東不會顧念過往?如果今日就這樣退縮,只怕將來會後悔莫及!就算維東怎麼無情怎麼刁難都好,也一定要設法讓他答應保住哥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願意——盡我所能!
形勢很清楚明瞭,哥哥想要平安無事,要麼及時還一千萬給維東公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麼請維東出面,搞定其他股東,暫時不把哥哥告上法庭,錢的事稍後再說。六百萬,或者一千萬,對維東這種有錢人來說,不算什麼;對我們這些靠工資過日子的人來說,卻是一筆龐大的數目。想來想去,我所認識的有錢人中,唯一一個可能幫到我的只有周瑾。
自從我把陳瀚生鬼混的證據給她之後,陳瀚生不得不同意協議離婚,周瑾總算得到了嘉嘉的撫養權,順帶有一筆數額頗大的補償。過年時,她帶嘉嘉回了老家,心情明顯好多了。
但現在她還沒回s市,我想八成是在父母家過得太舒服,樂不思蜀吧。
急急撥通周瑾的號碼,很快有人接聽。
「是辰薇啊,小瑾她參加個旅行團,到歐洲散心去了。」意外的,接周瑾手機的居然是她媽媽。「那怎麼能聯絡到她?」
「小瑾想玩個痛快,沒留什麼特別的聯絡方式。
這不,她連手機都沒帶。
你有什麼事急著找她?」
「也沒什麼事,一段時間沒見,怪想她的。」我客氣地掛了電話,有點失望。
也許,目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不是到處借錢籌錢,而是先去千方百計說服維東幫忙,我早該明白的。兵貴神速。
傍晚六點,在繁華的淮海中路上匆匆的人流中,我快步走著。
終於,站定,仰視眼前宏偉的商業大廈,我深深吸了口氣,整理著思路。
「杜小姐,真是你呀。」疑似維東秘書的高挑美女,從我身旁路過,又轉身熱情地走過來,「王總在office,要上去嗎?」我點點頭,和她一同進門,上了電梯。
既來之,只有完成使命才是上上策。
無視前臺小姐和其他人投來的複雜目光,很快,高挑美女按了內線進去通報,我踏入維東的辦公室。以銀色為主色調的空間,自然流露出一份穩重典雅,又不失明快乾淨。
簡潔曲線造型的桌椅,牆上寬大的液晶電視,雅緻剔透的頂燈,暖色射燈下斷臂的美神維納斯雕像……一切時尚而和諧。上次來這裡,已是十個月之前的事,那時,我還不知道傅聰穎的存在。
而今,物是人非罷了。
高挑美女給我遞了杯奶咖,自覺地出去帶好門。
「伯母叫你來的?」維東盯著電腦螢幕,隨手按了一旁的遙控器。
銀灰色的百葉窗,輕盈地緩緩合上,把這裡與外界隔絕成一個私密的所在。
在一旁的真皮沙發坐下,我直視著維東,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你和我哥是怎麼變成哥們的,其實我一直很好奇。」維東抬抬眼,饒有趣味地掃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平靜地繼續,「我只記得,是小學三年級吧,當時媽來接我和哥放學,結果,被你們班主任叫到辦公室,說哥和人打架,要寫檢查。我跟在媽後面,就在想,是哪個傢伙這麼討厭,居然敢欺負我哥哥……」
記憶,悠悠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我忍不住抿嘴笑,「後來,就看到哥在門後面罰站,對面一個頭發短短的壞男孩,帶著半邊黑眼圈,還在和哥哥大眼瞪小眼。」維東起身,悠閒地坐到我對面,「是嗎?」
是啊,維東不會記得,他當時應該只顧著和哥哥鬥氣,又怎會注意到我這個跟在大人身後的默不作聲的小女孩?「說起來,當時我心裡還有些高興,因為哥在家最喜歡欺負我,現在終於也有人教訓他了。」這麼久遠的事,這麼久遠的感覺,我竟記得清清楚楚,簡直是個奇蹟。追溯起來,難道我對維東的好感,從那麼小的時候就有了?
「是嗎?」維東不鹹不淡地答。
望著這個當年的壞男孩,我一時神思恍惚。
本想用「動之以情」的法子來遊說他,誰知才說了幾句,我倒把自己嚇到了。
而他,這麼漫不經心的樣子,是以為我在故意說謊?
「就算解開我的疑惑,你們是怎麼化敵為友的?說來聽聽。」振作精神,我儘量使用輕鬆的語調。「小時候的事,有什麼好說的。」維東不屑地揚了揚眉。
隔了片刻,彷彿真被我勾起了點興致,「某一天放學,我們在踢球,有幾個高年級的來搶球,我們當然不讓搶,就打起來了。到後來,班上其他同學都膽小地逃跑,只有辰超和我死都不認輸,硬是把球又搶回來了。」「是這樣,才變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捕捉到維東眼中一閃即逝的溫情,我故意興奮地調侃道,「可惜啊,中學時你們每次打架,就會叫我把風,害得我沒看到你們‘共同戰鬥’的樣子。」維東呵呵笑了,「誰叫你是女孩子,不能做好哥們。」
我抿著奶咖,竭盡溫柔地凝視著他夜色般的雙眸,幽幽地反問:「做好哥們,又有什麼好處呢?」維東一怔,慢慢閉上眼,看似認真地說:「這次,辰超確實不對,我也不能袒護他。」不能袒護他?聽起來好大公無私的說辭。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維東初建公司時的那些事,我一定會以為他是個遵紀守法的一等一好公民。「不是袒護,是給哥一個改過的機會,可以嗎?」勉強抑制住心頭的不快,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山間清泉在潺潺流淌,從未有過的動聽悅耳。維東猛地起身,坐回辦公桌後的老闆椅,似乎不想再聽。
我一時心急,不覺跟了過去,「你再好好想想,怎樣?」
維東眯著眼睛,淡淡說著:「不行,這是公司的事。」
看他這樣貌似公正嚴明、故作主持正義的樣子,胸臆間的怒火再壓不住,騰地熊熊燃起,我忍不住冷笑連連,「原來所謂好哥們,只有在沒有利害衝突、沒有利益驅使、沒有金錢糾葛的情形下,才會是!什麼多年的兄弟、朋友情分,根本狗屁都不值!」「是我哥太笨,畢業時推掉了普華永道的offer,偏要講什麼哥們義氣,出來幫你一起創公司。甚至在開頭那兩年,他還冒險幫你做假賬,偷稅漏稅。
結果今時今日又怎麼樣?一有什麼事,你一面裝著重情重義、感慨惋惜的樣子,一面說不能袒護他,‘這是公司的事’。」指甲狠狠掐著辦公桌的邊緣,憤怒如潮水般佔據了我的思維。「王維東,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比陳瀚生這樣的真小人更加讓人覺得噁心!」昂然拎包,我轉身就走。
雖然老媽一再叮囑,是「求」維東幫忙,不能得罪他,可此刻我實在不想再和他無意義地耗下去。「有趣,有趣。」維東在身後哈哈大笑起來。
「咯」的一聲輕響,我握著門把手用力轉,卻怎麼也打不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