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誰是誰的天羅地網

我百分百地相信他,他卻不能百分百地坦誠以待,如此而已。

沒什麼大不了,我不會生氣,更不會強人所難地逼他回答。

「胃又不舒服?」李哲有些緊張地端詳著我。

我搖搖頭。

鬧情緒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我會很快調節過來,沒必要弄得兩個人心裡都不舒服。李哲不再說話,大家都安安靜靜地吃早餐。

時鐘機械的「滴答滴答」聲,枯燥無味地貫穿在空氣中,惹得人心煩意亂。

手機響時,我們對視一眼,都嚇了一跳。

接完電話,我穿衣準備出門時,有些鬱悶。

大清早導師緊急召見,通常只有三種可能:第一,有一大堆火燒眉毛的活兒,要你付出廉價勞動力迅速完成;第二,有壞訊息不得不盡早地、委婉地告訴你;第三,有好訊息要迫不及待地通知你。其中,以第三種情況的可能性最低。

「別擔心,不會有壞事。」臨出門時,李哲像往常一樣幫我戴手套,隨手捏了我的臉頰。「嗯。」看看窗外的悠悠白雲,再看看李哲,我忍不住暗裡嘲笑自己。

杜辰薇,原來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李哲這樣站在你身邊,你的世界很容易就變得晴朗明媚起來。這次,難道你又陷得深了?

古人說:「白髮如新,傾蓋如故。」有的人,即使在一起幾十年,彼此間仍然不會了解;有的人,即使相處不久,卻好像認識了一輩子那樣相知相惜、情誼深厚。李哲於我而言,恰恰屬於後者。

人的感覺有時就是這樣不可理喻。

沒有道理,我卻絲毫不曾懷疑過他。

到導師家,照例是進書房說話。

佔據了整面牆的懷舊書櫃,與現代的玻璃木飾門相映生輝;深沉穩重的胡桃木色書桌,色彩絢爛的藝術壁畫,襯托出強烈的時尚感,最終形成一個知性與感性巧妙融合的雅緻空間。不用導師招呼,我自己倒了杯鐵觀音,坐在書桌邊的椅子上,欣賞著周圍琳琅滿目的書籍。某種意義上,導師就是學生的boss。

選擇什麼樣的導師,對學生的未來發展會有很大影響。

我的導師宋薄引,在學術界聲望極高,素來以治學嚴謹、為人正直寬容而受到大家的敬仰。我想,我真的很幸運。

「杜辰薇,上學期末你交的論文我看了。」幾句寒暄後,導師直奔主題,「《中日‘現代文學’觀念建構的比較研究》,選題寬泛了點。好在你切入的角度還算獨闢蹊徑,全文論述雖然沒有窮究中日現代文學發展的全部,也算在前人基礎上有了些較新穎的見解。」暗暗舒了口氣,我想導師能這麼說,就證明今天沒什麼壞訊息,那論文在他看來還算完成得頗好。「……論東亞文學的現代性,不是那麼容易做的。

雖說中日的現代文學都受了西方的影響,但比較研究下,仍然有各自的特徵。

你在例證方面,闡述得不夠詳盡透徹,有些語句措辭也不夠嚴謹,很容易產生歧義。比如這裡……」

導師拿了我論文的列印稿,一頁頁從頭翻到尾,依次指出不足之處。

我忙拿了筆記本,一條條用心記下。

「回去按我說的趕快好好修改。

開學一個禮拜內,再交份論文的英文稿過來。

我看看能不能給你推薦一下,在《asianstudiesreview》上發表。」末了,導師和藹地把寫滿了他評語的兩張紙,遞給我。《asianstudiesreview》,澳大利亞亞洲研究協會發行的《亞洲研究評論》,國際性學術刊物呀。一剎那,我有一種天上掉下個金元寶、正巧砸在頭上的幸福眩暈感。

導師隨手給我的茶杯斟滿了,「你這篇論文,給國內的刊物投稿了嗎?」

「投了《中國比較文學》。」既寫好,自己看著還滿意,我當然會投到全國中文核心刊物,期望發表。

「聯絡一下他們編輯部,要求把論文退回來吧。」導師的笑容和從前一樣可親。

眨眨眼,我一頭霧水,半天沒想明白,只能迷惑地開口,「宋老師,您的意思是……」「你也知道的,這種國際性刊物就算是副教授、博士,有時也很難在上面發表一篇。」導師閒適地抿了口茶,緩緩說來,「而且,你回頭交上來的英文稿,我會再仔細推敲修改一番。」福至心靈,我豁然領悟了導師的意思。

事情不復雜。

這篇論文,導師覺得不錯,並熱情地想推薦發表,不是無條件的。

署名時,他會是第一作者,就是提出課題、論點、付出努力最多的那個人;而我是第二作者,也就是在他指導下負責蒐集資料、密切與他配合、偶爾動動筆的那個人。導師又擔心,那篇論文會在國內刊物上先發表,這樣學術界的人會知道誰是真正的作者,所以前面才那麼問話,讓我趕快把文章撤回。「杜辰薇,你是個有潛質的學生,系裡其他老師也都知道。

去princeton的事,認真來講,系裡應該會同意。」導師說話的時候,臉上溝渠縱橫的皺紋一動一動,我竟從沒發現它們那麼難看。是暗示著一場交易嗎?導師得到這篇論文的第一作者身份,我得到去princeton的機會?國家有規定,論文由學生獨立完成,導師只是泛泛提出指導意見時,導師不應該成為署名作者,尤其是第一作者。可惜,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一作者身份,特別是在國際學術刊物上發表論文的第一作者身份,是一個人學術能力、學術水平、學術成果的最有力印證,更和職稱評定、申請科研經費甚至評院士等行政升遷緊密掛鉤。有了這些利益驅動,其實,導師的行為不難理解!

原來——這才是耀眼光環之下,一個真真正正的宋薄引!

深深吸口氣,我努力露了個謙遜的笑容,「宋老師,那篇論文真的值得您推薦?」「年輕人不能妄自尊大,但也不能妄自菲薄。

你有多少分量,自己該知道。

你值得擁有的機會,也要勇敢大膽地去爭取。」宋薄引依然是如往昔般,語重心長的樣子。堅持拒絕嗎?得罪boss讓他惱羞成怒,把原本百分之七十可能給我的機會,硬是塞給別人?指尖不斷摩挲著厚厚的論文稿,我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自己傾心寫就的一點一滴,一抬眼,又看到導師不緊不慢地品著鐵觀音。退一步想,最起碼,宋薄引沒有不打招呼,就直接把我的研究觀點竊取到他自己的文章裡,不是嗎?最起碼,壓榨歸壓榨,掠奪歸掠奪,他終究準備給我一些回報,不是嗎?收拾起些許委屈不平的情緒,我審時度勢,使盡全力保持了微笑,「宋老師看著說好,我當然沒意見。」公正的原則是什麼?清高的骨氣算什麼?既然沒有傷害到其他人,沒有違揹我的道德底線,何不退一步海闊天空?交易,抑或是合作,並無本質上的區別,要達成雙方共贏互利的局面,有所放棄在所難免。又和宋薄引客套了幾句,我適時告辭。

出了書房,在客廳看到宋劍橋和季潔,兩人正在討論《源氏物語》。

宋劍橋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紫姬的種種完美,頗有乃父做講座時的傲然風采,季潔仰著小臉仔細聽著,眼睛亮閃閃的。「辰薇,我爸對你很欣賞,說你繼續努力,也許會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弟子。」我開門出來時,宋劍橋堅持要來送我。「謝謝師弟鼓勵。」我淡淡應了,臉上的肌肉幾乎要僵硬。

最得意的弟子嗎?如果是幾小時之前,我聽到這樣的評價,一定會興奮無比、得意洋洋。可惜此刻,我完全沒感覺。

不該用理想的標準來衡量現實,我早該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