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直地望著這個深情款款的男人,我一時有些茫然,竟不知是該感動於他的用心良苦,還是驚詫於他的精心佈局。回去後,我們玩起了模擬法庭。
李哲規規矩矩地在客廳沙發上坐了,像教室課堂上最乖巧最聽話的小學生。
我站著,居高臨下地瞥定他。
「李哲,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呈堂證供,你同意嗎?」我半認真地把米蘭達警告說了一遍,以示公正。「同意。」李哲看似老實地點頭。
沒等我再開口,他就拖了我的手到書房,開啟電腦,「我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主動交代。」
滑鼠點到了桌面上那隻胖乎乎的企鵝,使用者自動登入。
淡藍的介面上,清楚地現出熟悉的頭像,熟悉的「刀如流雲」,還有他唯一的qq好友,名叫「白衣卿卿」。「我交代,我不該在網上和你一起這麼久,還一直不說明自己的身份,裝普通網友聽你發牢騷、談心事。」李哲邊說,邊攤開雙手做勇敢認錯狀,「你不高興,就狠狠地打手心罰我,來吧。」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討厭,裝什麼小學生,這個我早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時候發現的?」李哲目光閃了閃,饒有興趣地望過來。
不想提那天刻意試探他的事,我繼續我的進攻大計,「喂,今晚是我審你。」
「questionno.1,我挺好奇的,流雲公子是怎麼從網上找到我的?」整理思路,我決定先搞清楚流雲這件事,再談其他的。「你用的qq顯示了你的ip地址。」
李哲衝我擠擠眼,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在網上搜尋一下,很容易就可以查到你的ip地址是f大的。再到f大bbs上逛一圈,找到校園ip一覽的帖子,對照各院系來看,就知道你是在文科樓七樓。然後,冒充家長打電話到你們系裡,說找一個老師,假裝一時忘了姓什麼,只記得特徵是既在讀碩又兼了輔導員的職務、很年輕的一個漂亮女老師。」「再然後,你們系人事科的人就特別熱情,把你的名字、電話號碼、宿舍住址都清清楚楚地告訴我了。」李哲無辜地眨眨眼,「太簡單了,想找不到你都難。」我不可置信地瞪著李哲。
居然繞了這麼大個圈子找人,真虧他想得出來,也幹得出來。
李哲拉我在電腦椅上坐下,「小薇薇這麼看著我,一定是太感動了。」
「嘁,那時候你又沒見過我,還說什麼找個漂——亮——女老師,」我拖長了調子,嘲笑李哲,「要是我根本就是個醜八怪,你肯定沒興趣了,對不?」李哲悠然地攬著我,「白衣卿卿——很漂亮的名字,一聽就知道人也很漂亮的。」「油嘴滑舌!」隨手捶了一下他的胸,我偏頭又想了想,「questionno.2,親親流雲為什麼要找我呢?」我的感覺裡,李哲雖然有時任性,但絕大多數時候是絕對理智的,應該不至於會熱烈地迷上一個從沒見過面的網友,再大費周章地去找她。「喜歡你的文字,覺得你聰明可愛,然後發現你突然變得很不開心,還徹底從網上消失了。我有點擔心,就想找到你,安慰你。
就這麼簡單。」李哲坦然地看著我,答得有條有理。
ok,姑且接受他這個答案。
我繼續,「questionno.3,你為什麼偷拍我?是不是一直在跟蹤我?」憶起從前,又做憤然狀狠狠瞪著李哲,「不然哪有那麼巧,我喝醉了你就冒出來,我聽個金庸講座你又及時跑出來,後來你還特地丟個手機讓我撿到,對不對?」李哲笑著舉了雙手投降,「小薇薇沒說錯,我是跟了你一陣子。
不過我也沒辦法,誰叫我對你一見鍾情呢。」
一見鍾情?這是他第二次這麼說了。
我飛快開動腦筋,「在酒吧那次之前,你就見過我,對嗎?」
「是啊。」李哲端端正正地凝視著我,眼睛裡似渲染了落日煙嵐的色彩,瑰麗迷人。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世界上最純潔最善良的天使。」明明是肉麻兮兮的語句,經過他富有磁性的語聲加以詮釋,卻是格外真誠深情。眨眨眼,我努力保持清醒,不想迷失在他的柔情裡,「questionno.4,那什麼我們有緣分的預言,說一天裡一定能碰到三次,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算是吧。」李哲撩撥著我的長髮,老實說,我始終覺得那天發生的事很詭異,「真的?你怎麼做到的?」「你在bbs上寫過,你相信命運的奇妙正在於重複的不期而遇。
而我,恰好得知蘇三要和沈怡然相親,所以就故意在前一天晚上掉了手機讓你撿到,這樣第二天早上我們就會第一次見面。等到中午,蘇三相親的時候,我們肯定會第二次碰面……」
「等一下,」他說得太快,我卻聽著這裡面有漏洞,忍不住打斷,「你怎麼知道沈怡然是我師姐,又怎麼知道師母要安排我們一堆人去做陪客?」李哲望著我,微笑著不說話。
念頭如閃電般飛掠而過,我脫口而問:「難道你為了認識我,事先連我身邊熟悉的人都調查過?那個讓大家做陪客的主意,根本就是你有意向蘇三提議,然後讓蘇三裝臉皮薄,跟師母提議這麼幹的?還有,我幾年前在學校bbs上發的雜文,你居然也搜出來看過?」李哲輕描淡寫地應了,「沒這樣複雜……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第三次碰面,是因為你在qq上用流雲的身份,套我的話。
我跟你說晚上會去逛逛或者運動,所以你就等在文科樓下,跟蹤我,然後扮偶遇?」有些事,一旦連貫起來想,很容易找出前因後果。李哲調皮地捏著我的鼻子,「小薇薇很聰明啊,不過——」他難得地否認了一次,「第三次是真真正正的巧遇。那天,我下班後去文科樓找你,你已經走開了。」
直直地望著這個深情款款的男人,我一時有些茫然,竟不知是該感動於他的用心良苦,還是驚詫於他的精心佈局。書桌上,閃爍的寬屏液晶,自動進入屏保程式。
數張照片,連綿譜寫了一個動態的杜辰薇,或輕顰或微笑或黯然或落寞,每一張都遠比真人要完美出色。最終,畫面定格在一個絢爛的場景:蔚藍的天,深藍的海水,海天共一色。
遠處點點漁帆,近處淺金的沙灘上,一襲白色細帶比基尼的杜辰薇,揚臂歡笑。
纖秀的腳踝邊,有她精心堆砌的童話城堡——那是五六年前,在北戴河享受陽光海灘時,維東幫我拍的。「你上次問我要從前的照片,就是弄這個?」我看得出,剛才閃現的每一張照片,構圖、顏色、明暗都經過重新除錯、剪輯、整合,足見製作人的認真心思。「喜歡嗎?過年那幾天我在北京做的。」李哲揚了揚眉,笑吟吟地摟過我。
依稀,他身上的味道,清雅的,溫暖的,如同富有蠱惑人心的魔力般,輕柔撩撥了我心底最深處的絲絃。那無以抵抗的柔情蜜意令人慾醉。
「questionno.5,除了流雲的事,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模擬法庭進行到後來,不想提到維東,不想提到私家偵探,我如是問。「小薇,我很累,想睡了。」李哲懶洋洋地揉著眼睛,如是答。
「真的沒什麼想告訴我?」我扳過他的臉,凝望著他的眼睛。
「有什麼明天再說好嗎?」李哲就摟過我,輕輕吻上我的唇。
我默然。
我有詢問的權利,他也有保持沉默的權利。
那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裡,風流俊雅的楊過在練古墓派的入門功夫「天羅地網式」。
八十一隻麻雀在他手掌的空隙間飛來飛去,偶爾有一隻竄出去,他隨手一伸,便將麻雀擋了回去。每隻麻雀都歡快地奮力振翅,還以為自己在藍天白雲間自由飛翔。
其實在楊過眼裡,無論麻雀怎麼飛,始終也飛不出他親手製造的、最溫柔的天羅地網。
初七清晨一睜眼,李哲已起身,還買好了小楊生煎和牛肉粉絲湯。
「你昨晚做噩夢了?一個勁地翻來翻去。」坐在餐桌旁,李哲問。
我埋頭吃生煎,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