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後,我一直睡不著。
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著許多事,怎麼也停不下來,一會兒是周瑾和陳瀚生盛大婚禮時他們甜蜜的笑顏,一會兒是剛才汙穢不堪的畫面,一會兒又是想象中維東和某個女人在一起的情景。看看時針指向兩點半,無論我喝幾杯熱牛奶都沒用,我抱了被子去客廳沙發,找了張碟——陳凱歌的《無極》,開始放。前次看該片時,我就無可救藥地被它催眠了,今次我也希望它有效。
歪在沙發上,我迷迷濛濛覺得被子滑掉了,隨手四下摸索,想把被子撈回來。
彷彿抓到什麼柔軟的布,我用力往自己這邊拽了拽,那布卻執著地往外逃,我繼續用力。「小薇薇,你不會要我當你的被子吧。」李哲戲謔的聲音,準確無誤地直達我的耳膜。我一睜眼,正對上李哲飽含笑意的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牢牢抓的是他的睡衣。
哼了一聲,我掩了尷尬,理直氣壯地譴責他,「大半夜的,你沒事幹,在我旁邊做什麼?是不是想圖謀不軌?」李哲擺出他一貫的無辜表情,「我口渴起來喝水,看到你被子掉了,好心想幫你撿起來,這也錯了?」我拖過被子,把自己蓋了個嚴實,「懶得理你,我要睡了。」
「我還有個治失眠的方子,你要不要?」李哲突然俯下身問。
「呃?」
我還沒明白過來,他的唇已如蜻蜓點水般掠過我的臉頰,停在我的唇上。
簡單的吻,沒有深入,沒有糾纏,如同哥哥悉心呵護柔弱的妹妹。
沒有任何不潔的感覺,我默然。
只覺得他的唇,像夏日的薄荷,悠長的清涼,讓人靜心而愜意。
黑夜中,李哲微笑的臉,被溫潤月光柔和了輪廓,不真實得如在夢境。
閉上眼睛,薄荷味漸漸淡去,我如中魔咒,沉沉睡去。
手機一開機就開始狂響,是一件很嚇人的事,好在我習慣了。
「辰薇,昨晚……謝謝你。」周瑾淡淡的聲音。
我很想問她為何把自己弄成那樣,可終究沒開口,「不要說什麼謝不謝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辰薇,很多事你不知道……其實我早就想過離婚……」周瑾欲言又止。
「我明白,嘉嘉和樂樂才三歲,你要考慮的事很多。
總之你記得,有什麼不開心的事不要憋在心裡,還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幫你的。」想到周瑾漂亮可愛的雙胞胎兒子,我不由得嘆了口氣。周瑾半天沒說話,忽而轉了話題,「對了,你晚上有沒有空出來?你家維東從我睡醒就一直煩我到現在,你見見他吧。」我皺了眉,「什麼我家維東?我和他早分手了。」
周瑾輕輕笑了,「可是在他們的圈子裡,除了我,沒人知道你和他分手了。」頓了頓,又說,「以朋友的立場,我想說的是,你家那個比瀚生好太多了。你和我不一樣,你們是青梅竹馬。
辰薇,他能十年不變,在我認識的人裡面,已經是獨一無二的奇蹟了。」
「幹嗎今天幫他講這麼多好話?」
「如果有一個男子真心愛了我十年,又為了找我,半夜兩點殺到別人家裡,然後等一個爛醉的酒鬼醒過來,一等十幾個小時,就是為了酒鬼告訴他我的下落,我一定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周瑾安靜地陳述著,「辰薇,是你天真才會放棄他。其實很多時候,愛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聽在耳裡,一時竟不知說什麼。
「anyway,辰薇,拜託你見見他。
我還沒告訴他你的電話號碼,不過我看自己就快堅持不住了。
還有,他一直問我昨晚跟你一起的男人是誰,又向孫阿姨打聽他長什麼樣,很不高興的樣子,你叫你朋友小心點。」周瑾說完,收了線。
我摩挲著手機,最終還是撥了那個夢中也倒背如流的號碼。
當晚,給學生們上完寫作基礎課,我在南區一條街的避風塘茶坊,見到了維東。
我特意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
看看那邊忙著打牌和玩殺人遊戲的一大幫學生,我想這裡很安全,至少我和維東不可能發生任何親密接觸。維東在我對面坐下,一個勁地看我,卻不說話。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我想那天晚上,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大家平時都很忙,有空的話,出來一起喝喝茶就好。」
「我們換個地方談。」維東看看周圍。
「沒必要。
我覺得你我之間,沒什麼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說的。
不像有些人,看著是衣著光鮮的成功人士,背地裡淨做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事。」
維東似乎想辯解,「昨晚陳家的事,我想你都看到了。
那個女孩是自願的,他們不過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場交易而已。既然當事人不覺得有什麼,我們這些外人也沒必要苛求他們……」
我笑了笑,打斷他,「是啊。
有錢有權是很了不起,想怎樣就怎樣,有美人心甘情願地投懷送抱,他們也根本沒理由拒絕的。就像……」
就像傅聰穎和你,對嗎?話衝到嘴邊,我還是強行嚥下了。
既然分手了,就該心平氣和,我沒理由表現得像在吃醋。
維東彷彿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輕嘆一聲,伸手覆上我的手,「小丫頭,要怎樣你才肯原諒我?」「不要再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無聊話。」心裡有點煩,我起身掙脫他的手,「我很忙,先走一步了。」維東拖過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按回椅子上,直勾勾地望過來,「就因為一個傅聰穎,你就否定了我們十年的感情?我們有過那麼多美好的日子,你怎麼能輕易放棄?這麼久以來,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麼不肯給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口中珍珠奶茶的餘味有些苦澀,我看到他夜色般的眼睛裡的隱忍和疼痛。
垂下眼簾,我聽到自己平靜如水的聲音在說:「維東,我很怕痛!」
維東,我很怕痛!我很怕再發現真相,再被你逼得痛徹心扉!我很怕在一層層地剝開洋蔥後,淚流滿面,卻發現那裡面是沒有心的!「小薇,相信我!」維東圈過我,那慎重的語調,彷彿和當年他說那句「小丫頭,我會變得優秀!我不會再讓人有理由分開我們」時一模一樣。抬頭痴痴看他,看他堅毅的唇角凝著無比的認真。
一瞬間,我竟有種時光倒流的溫馨錯覺。
然而,昨晚的一幕不可遏制地掠到眼前,理智的弦不斷地催促我離開,我慢慢推開他。「還是不信我?」維東沉了聲音。
我不想再聽,也不想再說,轉身就走。
「就算判我死刑,也該讓我死得心服口服吧。」維東霸道地抓了我的手不放,引得學生們紛紛好奇地望過來。我深吸口氣,使盡全身力氣保持微笑,「你不是經常和陳瀚生他們一起玩嗎?」
維東一怔,片刻彷彿恍然大悟,忽而輕笑起來。
大約是我的眼神太過鄙夷,維東迅速做出反應,「就為了這個?你以為我和他們一起玩那些?」我坐回位子,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一聲不吭。
「我和陳瀚生只不過是某些大project上的合作伙伴,和其他人也只是在生意場上認識而已。說大家是朋友,其實是過了,說到底,都是為了賺取更多的利益才經常走在一起,其實彼此的愛好品性都不一樣的。」維東坐到我旁邊,解釋得有條有理。可惜,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有事!
「小丫頭,我從沒有像他們那樣,以後也絕對不會!相信我!」維東言之鑿鑿。
即使真的沒做得那麼過分又怎樣?不過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區別吧。
掌心感到奶茶的溫度越來越低,我漠然反問:「是嗎?你也說過你和傅聰穎早就斷了。」維東,你可以若無其事地在我面前說一次謊,已經夠了。
維東神情複雜地看了我,半晌開口:「上次我不想你不高興。」
「剛才你‘體貼’地說了那些話——也是不想我不高興?」一時間,我只想大笑。世界上最荒謬的事,莫過於明明是蓄意欺騙的謊言,偏偏要偽裝成善意的,說騙你是為你好。「小薇,」維東深深凝望著我,柔聲說,「我說什麼,你都不信了?」
往昔種種柔情蜜意潮水般湧上心頭,我轉頭看向窗外,不想讓他看到我的黯然,「你應該知道有個詞叫——覆水難收。」覆水難收,已成定局,再無法挽回!不要枉費心機,不要再挑戰我的決心!
「再信我一次……」維東聽似懇切的聲音,被我的手機鈴聲粗暴地截斷。
我隨手接起電話,是李哲富有磁性的聲音,「小薇薇,這麼晚還不回來?我看你的稿子還有不少地方要修改。」「嗯,我知道,我打算回去了。」我低聲應了,起身準備跟維東說再見,一抬眼,不覺一陣心悸。維東驀地攥緊我的左手手腕,黑色的眼睛裡,隱隱藏了一隻受傷的野獸,又彷彿燃著熊熊火焰,「你說覆水難收,是為了別人!」「沒什麼別人。」我不想多做解釋,只想趕快離開。
「是和你一塊兒送周瑾回去的那個人?這十來天,你玩失蹤,就是和他在一起?」維東逼視著我,銳利的目光彷彿要將我徹底剖開。我努力掰他的手指,卻怎麼也掰不開,不由得急了,「我們兩不相干了,我的事不用向你交代。」維東飛速攬過我的腰,悄然綻放了一個迷人的笑容,「告訴我,是誰那麼大魅力,引得我的小丫頭芳心大動?」見我不答,又說,「不要告訴我是宋劍橋,或是你那班師兄弟中的哪一個,我知道不是。」看他帥氣的臉上洋溢了笑意,我的脊背處一陣發涼。
我知道,男人吃起醋來,比女人的破壞力和殺傷力更大,而一個佔有慾強烈的男人,吃起醋來會像帕金森症發作一樣無藥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