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緣分,只是一轉身的距離

在這個九月的夜晚,我彷彿失去了痛的能力,只是不可抑制地陣陣發冷。

愛情若是一種風險投資,我就是個不合格的投資人。

明知投資情況不好,眼前只有兩種選擇——撤出投資,或者冒險買進,以期未來能得到更多的回報。而我卻一邊留戀地不願退出,一邊又無法說服自己不顧一切的全心付出。

流雲說我是個執著於完美無憾的人,其實只說對了一半。

我若執著得徹底,就該決絕地判維東出局,而不是在這裡懦弱地左顧右盼。

雪亮的閃電刺破漆黑夜空,雨滴大顆大顆地打在我臉上,突如其來的暴雨籠罩了天地。仰起臉,我任憑清涼的雨水順著眉眼睫毛淋下來。

然而,臉上的水珠滾落唇邊舌尖,竟有點鹹澀。

「上車!」

突然,無賴李哲的叫聲,穿透嘩嘩雨聲,從馬路邊傳來,我恍惚如夢初醒,轉身就走。「你身上全淋溼了,會受涼的。」無賴的聲音緊跟著我,我充耳不聞,迅速加快步子。「杜辰薇……」無賴固執地在後面大聲喊。

我捂了耳朵,抬足狂奔。

我討厭流淚,我討厭此刻的自己。

用盡全身力氣跑,直到腿沉重得再邁不動,我才停步喘息。

沒有無賴的聲音在旁邊,世界清靜了許多。

隔了厚重的雨簾,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交替閃爍著,路人行色匆匆,各自尋覓自己的歸途。溫熱的液體不停滑落,視線模糊中,我看不清自己嚮往的歸途究竟在何方。

「杜辰薇。」

我一轉臉,就看到無賴打了把傘,大踏步衝過來。

不等他再開口,我倉皇地背轉了身,大聲說:「走開,不要像牛皮糖一樣黏著我,這樣只會讓我更討厭你!」無賴答得很乾脆:「我不在乎你討厭我。」

「你再做這些跟蹤我的無聊事,只會招人鄙視。」我不信一天見面三次真是命運的安排。「是天意,你不用鄙視我。」

「滾開,我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只會想到卑鄙無恥下流齷齪……」用力抹去眼淚,我絕對不要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我的狼狽,更不要見到任何人的憐憫或嘲笑。暴雨傾盆而下,無數透明的水花在地面跳躍。

他鋥亮的黑皮鞋浸泡在水裡,米色西褲的下半截幾乎溼透,偏又停留在原處半天沒動靜。我拔腿就要離開。

「我不是宋劍橋。」他突然沉了聲音。

「嗯?」我一時不懂他的意思。

身後的他湊近我耳邊,慢慢說著:「我不會像他一樣,因為喜歡你,在你面前就變得很低很低。」他的呼吸,灼熱地侵犯了我的領地,我反射性地要閃開。

可我想不到,他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扳過我的肩頭,迫得我不得不面對他。「可是——如果將來你我之間,註定有一個因為愛得多一點而變得軟弱,我寧願那個是我。」他撥開我臉上溼漉漉的亂髮,眼波溫柔如夏夜的月光。可惜當時,這樣親密的呢喃,對我來說,不像是真心告白,而像是居心叵測的色狼狂妄自大、企圖征服的宣言。「可笑,好像我會愛上你似的!自作多情的白痴!」用力推開他,我像一隻刺蝟,靠刺傷別人來保護自己。轉身逃開幾步,細鞋跟被什麼一絆,我的右腳外側結結實實地撞在地上。

鑽心的痛從腳踝猛地衝到腦上,鼻子一酸,適才勉強止住的眼淚,險些流下來。

身後腳步聲又靠近,我努力用左腳站起,忍著劇痛,一步步若無其事地走到路邊,伸手準備攔出租。無賴衝過來,強硬地抓起我的手腕就走,「現在你攔不到車的,我送你回去。」

「呃——」我痛得冷汗直冒,右腳支援不住,再無法保持平衡,不由自主地撲到他胸前。是狠狠摔倒,還是抓了他做救命稻草?不等我的理智做出選擇,我已自然而然地抱緊他的胳膊,大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姿勢頗有些投懷送抱的意味,我急急想退後一點,已被他攔腰抱起。

「你頭暈?」無賴彷彿察覺到我的不適,這次沒有嬉皮笑臉。

「沒有。」右腳凌空不受力,疼痛驟然輕了大半,我舒服了許多。

他大約確實是個好醫生,觀察力驚人,「腳崴了?很痛?」

「不用你管!」我掙扎著和他保持距離。

無賴咕噥著,「真是被人寵壞了!」大雨滂沱中,他不容拒絕地抱起我急奔。

隔了溼透的衣料,我的掙扎如蚍蜉撼樹,我的肌膚清晰體會到他身上散發的熱力,我清醒地意識到他的堅持。一時間,心竟奇異地漸漸冷靜下來。

他說的沒錯,既然現在確實很難打到車,那麼,以我目前腳的狀況,上他的車回家是最好的選擇。我沒必要意氣用事,跟自己過不去。

到車邊,他開門放我在副駕駛的位子上,小心摸了摸我的右腳踝,又仔細幫我係好安全帶。我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認真的臉,看到晶瑩的水珠,正順著他飛揚的眉、明亮的眼,滑到颳得微青的下巴,一滴滴落下來,漫溢著絲絲曖昧的性感。我想如果不考慮他的無賴脾性,從純客觀的角度看,他的確是個有魅力的男人。

「先去我家。」無賴打著方向盤。

「什麼?」我疑心我聽錯了。

無賴冷淡地解釋道:「你的腳現在看著沒什麼,一個小時後就會腫起來。

你要是不想明天出不了門,就聽我的。」

我反對,「不要,送我去醫院。」

無賴輕哼了一聲,「這種小事也要去醫院?你以為醫生都很閒?」

「那我要回家。」我堅持。

無賴瞥了我一眼,專心開車,再沒吭聲。

我也懶得和他多說話。

沉默中,我無聊地打量著他的車。

黑色的別克君威,車內整潔有序,淺碧的天蠶絲坐墊泛著柔和的光澤,菱形水晶香座靜靜漾著夢幻般的深藍,悄然詮釋著典雅穩重。一切都沒有奢華的格調和張揚的內心表露,純然低調的品位,非常符合他醫生的專業形象,卻和我想象的大相徑庭。難道——他和我是同一類人,一面是眾人眼裡的道貌岸然,一面是私下裡恣肆的放縱?很快,車停在教師宿舍大門口。

無賴半扶半抱著我上樓。

一進門,我就忍了腳痛,匆忙進了衛生間。

看到鏡中的自己,我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裡外全溼的衣裙,緊緊包裹在身上,曲線畢露,那效果和穿了件薄如蟬翼的透視裝沒什麼兩樣。微卷的長髮凌亂著,有幾綹耷拉下來,嬌柔地半遮半掩著胸,無聲無息的熱情撩撥著人的視覺神經。天,剛才我和無賴在車內共處了大半個小時,一直是這副模樣?簡直有引人犯罪的嫌疑啊。洗浴、換衣,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所有事,終於大致恢復了正常的模樣。

出來時,無賴背對了我,不知在我書桌上搗鼓什麼。

「你幹什麼?」我單腳蹦過去。

無賴指著桌上包裝精美的領帶,似笑非笑地問:「又是送你男朋友的?」

「關你什麼事?!」我討厭他窺探我的隱私。

無賴直勾勾地盯著那領帶,拖長聲音,「我這麼辛苦送你回來,你總該謝謝我吧。」我沒好氣地把領帶丟到他手裡,「你喜歡就給你,拿走!」本來,這是哥哥特意買來給我,希望我在兩天後維東生日時送出去,與他和好如初。可今晚,我覺得它特別礙眼。

「謝啦。」無賴笑嘻嘻地接了,又自顧自地走進衛生間,「你坐著別動,我等會兒出來幫你處理腳傷。」「哎,誰準你進去的!」腳踝腫得像個小饅頭,我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睜睜看他張狂地出入我的私人領地。還好,幾分鐘後,無賴就出來了,也不知他打哪兒變出了一套乾淨衣褲換了。

無賴看起來心情很好,「自從上次你弄髒我的衣服,我就在車上放了套備用的。」我望望他,惡意地想,鬼才信他!一定是他經常在外面和不同的人過夜,所以車上才常備換洗衣衫的。無賴過來坐在我對面,拿起我的右腳踝逐寸地捏。

我痛得擰了眉,「怎麼樣?」

「是踝關節扭傷,沒傷到筋骨。」無賴開啟冰箱拿了冰塊,又到衛生間拿毛巾包好,敷在我的痛處,讓我瞬間適意了許多。「二十四小時裡切忌按摩,反覆冷敷三到五次,最好每隔兩小時一次。

二十四小時後改用溫水熱敷,每天兩次。」

他又問:「有沒有正紅花油,或者舒筋活血片、三七片?」我搖搖頭。

無賴換了個位置冷敷,嘴裡還嘮叨著:「讓你去我家你不肯。

算了,明天我給你送來。」

他有這麼好心,專程給我送藥?我又仔細瞧了瞧無賴,說實話,無賴做醫生的樣子看起來很棒,專業的話語和手勢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信任感,很難把他和早上的偷拍狂畫上等號。「注意休息,不要過度活動,明後天不要出門,一個星期內會消腫痊癒。」

我急了,「不能快點好嗎?我爸媽明天下午的飛機,我要去接他們。」

「快點好,也不是沒辦法。

不過——」無賴摸摸自己的鼻子,眼底滿是圖謀不軌的意味,「不過我累了。」說完,誇張地把頭靠向我的肩膀。

果然只有三分鐘正經,這傢伙的無賴本性又發作了!

我瞪著他,毫不客氣地把他的腦袋推到一邊。

哪知他一把抓起我的手,送到嘴邊輕吻了一下,還得意洋洋地來了一句,「總算一親芳澤了。」「你……」我火冒三丈,才開口又被他打斷,「小薇薇,再讓我親一下,我就想辦法讓你明天能出門。」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充分發揮長指甲的優勢,狠狠掐上他的胳膊。

無賴「啊」地咧著嘴,又大叫:「寶貝,我又沒逼你……」不想再聽他的渾話,我跳離椅子,抓起領帶塞給他,又扯住他的衣服,連推帶拽地,終於把他丟到門外。我「砰」地大力關上門。

無賴猶自在門外說話:「記得把我的溼衣服洗乾淨,我會來拿的。」我跳到床邊躺下,拿耳機塞上耳朵。還好,vitas天籟般的歌聲迅速覆蓋了一切噪音。

床頭櫃上的米奇鬧鐘,時針端端正正指向十二,漫長的一天總算結束了。

我咬牙切齒地罵了幾聲「討厭的死無賴」,扯過枕邊憨厚的大泰迪熊,一把抱住,酣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