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流氓的春天

邊城坐在沙發上有些侷促窘迫,這一刻的感受和小學時候考試考砸了見家長的心情差不多。他微微挺直脊背,雙手搭在膝蓋上好像小學生一樣坐的僵直。

心裡輾轉著懊惱的心思,為什麼薄慕夏的電話會是她老爸薄槿晏接的,而且要死不死,他把所有事兒都解釋了一遍。於是就出現了眼下的情況,薄槿晏單獨約見了他,並且地點在薄槿晏的公司時憶。

這麼嚴肅周正的場合,兩個人面對面卻極少說話,空氣裡都流動著迫人的壓抑氣息。

「所以,」對面面容嚴峻的男人忽然開口,嗓音微沉,「你之前讓我女兒傷心了?」

邊城點了點頭,坦然道:「我之前很混蛋。」

薄槿晏似是一直在打量他,過了會才問:「什麼讓你想明白的?」

邊城和他肅穆相對,黝黑的眼底有著尷尬神色,但口吻堅定誠然絲毫沒有慌亂:「我不能失去她。」

這是他再次確認的事實,有的人在你還沒開竅還不懂愛情為何物的時候,就深埋在你記憶深處,無論隔得再遠再久,你依舊是對她情根深種的。你以為你怨她恨她,那不過是你掩飾內心脆弱的最佳手段。

薄槿晏面容澄淨的盯著他,忽然開口:「我怎麼相信你不會再給她造成傷害?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無條件原諒你的過失,我女兒更不該為你的不幸遭遇買單。」

邊城抿緊薄唇沒有說話,他早就料到這關會異常艱難,可是他已經打定心思不會再退縮。

「我只想讓她知道我現在的感情。」

邊城這關的確過得不順利,因為薄槿晏並沒有輕易鬆口,而且這事兒很快也被亦楠知道了。

被亦楠發現其實是很偶然的事情,邊城得不到薄槿晏的首肯,卻也沒有放棄對小葡萄的追求。他一改往日的冷漠作風,竟然跑到小葡萄雜誌社的門口等人。

小葡萄下班看到他時愣了愣,但很快就掩飾好眼底的情緒,表情淡然冷靜。

邊城穿著黑色的風衣,徐徐走到她面前微垂著頭看她。他比她高出了許多,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她密實的睫毛和圓潤小巧的鼻尖。

她看了他一眼,倒是笑得自然:「路過?」

一句話就讓無地自容,他不擅解釋,嘴拙得厲害。只是靜靜看了她許久,才艱澀說道:「我特意來找你。」

小葡萄並沒有多想,以前是不會想,現在則是不敢想。

她怎麼還敢天真的以為他有那種心思呢?這個男人是不是又憋著什麼花樣,來玩弄她?

她抿著小嘴笑的敷衍,對他話裡的意思並不深究。

邊城面上依舊是清清冷冷的,心裡卻難受得厲害,她從來都不曾拿這種眼神看過自己,疏離的、戒備的,充滿懷疑。

他再次解釋說:「薄慕夏,我來找你,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

小葡萄的臉上卻沒有出現他預期的表情,她沒有多餘的波動,只按原來筆直的站姿立在他面前。緊緻的淺色職業裝將她柔細的身軀勾勒得越發消瘦單薄,但是渾身散發的氣勢卻讓他莫名壓抑。

她說:「是嗎?」

她卻又笑著搖頭:「可惜我不想了。」

邊城垂在身側的修長指節用力一收,指尖都在發抖,目光緊緊盯著她的一分一毫反應。

小葡萄慢慢斂了笑,一字字告訴他:「邊城,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嗎?因為你不知道愛一個人從縱容到絕望,這個過程有多艱難。我曾經那麼愛過你,可是最後還是不行,我追著你跑了一路,累了。」

邊城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嗓音啞的又粗又澀:「……你愛我。」

似疑問又似呢喃,小葡萄微微擰起眉心,不解的看著他。

邊城用了很大力氣才問出口:「那肖然,你那時候和他?」

小葡萄想起楚河之前說過,邊城看到她和別的男人接吻,其實她真的疲於解釋,但是看著他又驚又喜,又有些懊惱的神色,忍不住說出口:「邊城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因為我小時候的流氓姿態?」

「邊城,那時候……我吻完你,開始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邊城,誰都和你不一樣。你是我心裡的獨一無二。」

「邊城,我找了你好多年……」

她的每句話都好像一把鋼刀直直刺進了他心口。其實有些東西,他只要用心去想,去相信,卻發現,就會是不一樣的局面。

或許造物弄人,那時候的他因為殘破又畸形的家庭關係變得越來越極端,很多東西鑽進牛角尖就再也扯不回來。

他們錯過了那麼寫年的歲月,還要繼續錯過嗎?

邊城驀然抬起頭,看到小葡萄已經走遠準備上一輛黑色的路虎。他沒有絲毫遲疑,大步走上去就雙臂緊緊箍住了他的腰身。

他埋在她頸窩裡,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對不起,我知道這沒用,可是還是要說對不起。」

懷裡的柔軟身軀瞬間變得僵硬,邊城抱得她更緊,聲音啞了下去:「我愛你,我知道我對你不好,可是我……真的愛你。」

小葡萄眼眶泛紅,卻握住他的大手想將他扯開些許,但是她的力氣怎麼都敵不過邊城這個一米八五的大男人。

這時候另一側的車門忽然開啟,臉色陰沉氣勢駭人的亦楠俯身出現在兩人面前。他單手撐著車門,目光卻陰鷙的睨著邊城:「小子,就是你害我家丫頭傷心難過的?」

小葡萄身子一震,警告性的看著亦楠:「哥!」

亦楠這時候三十多了,外表儒雅紳士,但是對妹妹的事卻格外上心,所以露出了鮮少有的陰戾表情。他走過去站在兩人面前,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邊城。

邊城的雙手稍稍鬆了點力道,卻還是一直箍住小葡萄不放。

亦楠掃了眼他的雙手,面無表情的解開襯衫袖釦。小葡萄臉色一變,衝著身後的男人喊道:「邊城,不想捱揍就快走!我哥練過空手道。」

邊城低頭在她發頂溫柔的吻了一下,聲音帶著輕微的愉悅:「你關心我。」

小葡萄的臉瞬間變得漲紅,慍怒的罵道:「邊城你個白痴!」

邊城被亦楠揍得不太嚴重,小葡萄心裡雖然堅定了不想再和他在一起的想法,可是看著他受傷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問:「死不了吧?」

邊城抬手抵了抵唇角,搖頭,卻又莫名其妙的點頭。

小葡萄瞪著眼睛:「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啊?」

邊城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垂眸專注的看著她:「送我去醫院。」

小葡萄翻了個白眼,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亦楠一把扯到了跟前,還順勢塞進了副駕。

亦楠狠狠看了眼邊城,似笑非笑的慢慢放下捲起的襯衫袖子:「離我妹遠點。」

邊城小時候總聽小葡萄抱怨哥哥欺負她對她不好,可是現在看來,薄亦楠似乎也是個不懂表示自己情感的男人。

邊城看著亦楠的路虎消失在自己視野裡,苦澀的牽了牽唇角。

這之後亦楠就時不時會去接小葡萄下班,邊城沒有太多機會靠近。其實他年輕力壯,真的和亦楠起衝突也未必會吃虧,可是他不想小葡萄再看到他那麼惡劣的一面。他在她心裡已經夠糟糕了。

亦楠不去的時候小葡萄也不太會理他,邊城也不在乎小葡萄的冷臉,還是堅持不懈的去接她下班,只為了看她一眼或者和她說句話。

有次小葡萄和同事聚餐,同事看這英俊帥氣的男人每天殷情專一的等在公司門口,就有心幫他一把,嚷嚷著:「帥哥也一起去唄。」

邊城看小葡萄的臉色很不情願,就微微笑道:「不了,你們去吧。看著她別讓她喝太多酒,要是晚了用她手機給我打電話,我去接她。」

同事們就當著邊城的面開起了兩人的玩笑,推推小葡萄:「哎,我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啊。」

同事們不明就裡瞎起鬨,小葡萄也沒有生氣,只是她始終淡然笑著,沒有多表示一句。邊城知道解開她的心結很難,他只有不斷努力,不斷學習如何去愛。

他還學著室友的樣子,中午的時候訂了鮮花送到小葡萄辦公室,還會精心買些可愛的小東西給她驚喜。

小葡萄看著那些東西,心裡五味雜陳,人真的是奇怪的動物,非要等失去才懂得後悔。其實她知道邊城的那些事後,也並沒有很恨他,只是唏噓兩人大概緣分不夠,不然又怎麼會總是錯了一步,愛的時間不對呢?

兩人的關係就這麼曖昧不明的又僵持了半年多,小葡萄對邊城的態度已經好轉一些,只是依舊沒有鬆動的跡象。邊城也沒有逼得很緊,並不像其他追求者那樣惹人厭煩,也正因為如此,小葡萄總是沒有機會明確拒絕他。

他似乎在對她好,可是又控制在朋友範圍之內,直到小葡萄某天在家裡意外看到邊城,這時候才警鈴大作:「你怎麼在我家?」

邊城意味深長的看著她笑,並不說話。還是從廚房出來的夏眠打破了她的迷惑:「哦,邊城是我表演班新來的學生。」

夏眠說完就去忙了,小葡萄狐疑的坐在他旁邊:「你這麼高的演技,還用去學表演?」

邊城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轉頭慢慢對上她的視線:「我在討好你媽媽。」

後來小葡萄才知道他不僅在討好夏眠,連薄槿晏、亦楠,家裡每個人都開始慢慢接受他。他無聲無息就浸入她的世界,在她毫不設防的時候。

家裡的人開始還會給她物色合適的戀愛物件,後來竟然也慢慢冷卻下來不再提了。

小葡萄看著邊城做的一切,無奈嘆了口氣:「邊城,不需要。」

邊城依舊沒有太急切的樣子,而是鎮定的反問:「你不愛我了?」

小葡萄也不知道,或許還愛吧,畢竟這個男孩的印跡貫穿了她整個青春。不只男孩有初夜情節,女孩子也有,對自己的第一個男人總是有奇怪的情愫的。

可是她也有點膽怯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邊城其實特別像,都是被傷過就變得特別膽小懦弱的人。

遇到有追求她的,最後都會被邊城不著痕跡的處理掉,很快她都會發現那些男人的居心叵測。

兩人的關係沒有絲毫進展,誰也沒有說破,誰也沒有打破這墨守成規的「半生熟」關係,他們沒有發展新的戀情,但是卻都不知道如何邁出那一步。

直到某天……小葡萄從同事的耳朵裡聽到了一個訊息,一個讓她再也沒法保持理智冷靜的訊息。

「哎,你說這事兒稀奇不稀奇,兄妹倆結婚,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你說的是高遠林家吧,房地產巨頭,人家那可不是親兄妹,兒子是現在的老婆帶來的。」

同事議論的聲音在衛生間格子門外絮絮叨叨的繼續著,小葡萄麻木的聽著,胸口卻像針扎似的有細密的疼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