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鄉下人的悲歌 萬斯 第2頁,共2頁

關於佈雷西特的血腥故事中,流傳最廣的其中一個是關於鎮上一個被控強暴一位年輕女孩的老頭。阿嬤告訴我,在審判的前幾天,這個老頭被發現臉朝下死在當地的一片湖裡,背後還有16個彈孔。當局對這件謀殺案根本連調查都沒有,而對此唯一的報道就是當地報紙在他屍體被發現的當天上午提了一下。這家報紙展現出了令人欽佩的新聞素養:「發現死亡男子,可能是被謀殺」。對此,阿嬤的反應是:「可能是被謀殺?算你該死的說對了。血腥的佈雷西特會讓這個婊子養的罪有應得的。」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我來自一個全是瘋子的地方。但是這些故事讓我感受到的是鄉下人的忠誠,因為這些都是經典的善與惡的故事,而我的這些親人是站在善的這一邊。我的同胞們確實有點極端,但是自有其理由:或是維護自己妹妹的聲譽,或是讓罪犯得到應有的懲罰。布蘭頓家的男人,就像那個我稱為阿嬤的假小子一樣,是鄉下人眼中正義的「執法者」。在我的眼中,鄉下人的正義似乎是最為正義的正義。

格蘭頓家的男人雖然有其善,或者是正是因為他們身上的善,也都充滿了惡。他們當中不少要麼忽視了自己家的孩子,要麼背叛了自己的老婆,要麼兩樣都幹了。而且,我對他們的瞭解並沒多深入:我僅僅在大型家庭聚會或是假期裡才能見著他們。然而,我深愛並崇拜著他們。我曾無意間聽到阿嬤和她母親說,我之所以愛著布蘭頓家的男人,是因為太多父親的形象在我生命中來了又去,只有布蘭頓家的男人一直都在。此番說法至少有一部分是正確的。但歸根結底,布蘭頓家的男人就像是肯塔基州那些山的活化身。我愛著他們,正如我愛著傑克遜。

隨著年紀的增長,我對布蘭頓家男人的痴迷有所減退,變成了一種欣賞,正如我把傑克遜當作天堂一樣來欣賞。我一直都會把傑克遜當作自己的家。那裡有著深不可測的美:當十月樹葉變色時,看起來像是每座山都著起了火。

雖然有著這般的美麗,還有我在那裡美好的回憶,但是傑克遜畢竟是個惡劣的地方。是傑克遜讓我懂得,「鄉下人」和「窮人」往往是一個意思。在布蘭頓阿嬤家,我們早餐吃的是煎雞蛋、火腿、煎土豆還有餅乾;中午吃的是夾著煎大臘腸的三明治;晚餐則是豆湯和玉米麵包。我知道,傑克遜的許多家庭連這些都吃不起,因為我稍大一點的時候曾聽大人們說起街坊鄰里那些餓肚子的可憐小孩,他們還探討鎮上應該怎樣幫助這些孩子。阿嬤沒讓我體驗到傑克遜最苦的生活,但是真實的生活畢竟擺在那裡。

在最近一次去傑克遜的時候,我特意在布蘭頓阿嬤的老房子那裡停留了一下。現在那裡住的是我的遠方堂哥瑞克(rick)一家。我們談到了那裡發生的變化。瑞克跟我說:「毒品流入了鎮上,而沒人再有興趣去踏踏實實工作了。」我心裡還是希望我深愛著的小山坳並沒有到最糟糕的境地,所以我讓瑞克家的男孩子們帶我出去走走。可惜,所到之處,皆是阿巴拉契亞山區貧窮最壞的標誌。

其中有些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破破爛爛的小屋、四處乞食的流浪狗,還有草坪上亂扔的舊傢俱。而有些則更讓人揪心。當經過一家兩間臥室的小房子時,我注意到其中一間臥室的窗簾後有好多雙驚恐的眼睛在打量著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湊近了些,然後數了數,三扇窗戶後至少有八雙眼睛,都帶著那種令人不安的恐懼與渴望。前面的門廊有一個瘦弱的男子,不到35歲的光景,看起來是這家的主人。在荒涼的前院裡,幾隻被鎖著的營養不良的惡犬保衛著散落著的幾件傢俱。當我向瑞克的兒子問起這位年輕的父親靠何謀生時,他告訴我,這個男人沒有工作,而且以此為榮。然而,他又接著說道:「他家人都很刻薄,所以我們都儘量躲著他們。」

這戶人家可能有點極端了,但是他們代表著傑克遜很多鄉下人的生活。全鎮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生活在貧困之中,這一數字中還包括大約一半的孩子。此外,這裡面還不包括那些掙扎在貧困線上下的大多數。處方藥物成癮在鎮上氾濫。公立學校不久前被肯塔基州政府接管,可見其糟糕程度。然而,家長們還得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這樣的學校,因為他們沒有多餘的錢。讓人揪心的是,當地的高中已經很久沒有學生考進大學了。當地人的健康狀況也很差,但沒有政府的援助,他們連最基本疾病的治療都得不到。最重要的是,他們對現狀感到害臊——他們在向別人吐露自己的生活時猶豫不決,僅僅是因為他們不想受到別人的評判。

2009年,美國廣播公司新聞頻道(abcnews)播出了一篇關於美國的阿巴拉契亞山區的新聞報道,裡面提到了一種當地人稱之為「山露汽水口腔病」的現象,指小孩子們所面臨的嚴峻的口腔問題,主要是由於飲用太多含糖汽水引起的。在播出時,美國廣播公司還附上了幾段阿巴拉契亞山區面臨貧窮和睏乏的孩子的故事。這篇報道在該地區觀者甚眾,但卻受到了徹底的鄙夷。大家一致的反應是:這關你什麼事。

一名評論者寫道:「這是我見識過的最令人作嘔的事情了,你們都應為此感到羞愧,包括美國廣播公司。」另一條評論接著說:「你們這是在加深那些古老而又偏頗的成見,沒能對阿巴拉契亞山區進行更為準確的報道。你們都應該為此感到羞恥。這是我和在現實當中那些山間小鎮中遇到的人的共同觀點。」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我的表妹安珀(amber)試圖在facebook上平息此類批評。她認為,只有先承認該地區的問題,人們才能改變這些問題。就評論阿巴拉契亞山區的問題而言,安珀再合適不過了:與我不同的是,她整個童年都是在傑克遜度過的。在高中時她就是學霸,後來又獲得了大學證書,成為她家第一個大學畢業的人。她目睹了傑克遜貧窮問題最醜陋的一面,並且克服了它。

人們這種憤怒的反應印證了關於美國阿巴拉契亞地區人的一些學術文獻。社會學家卡羅爾·a.馬克斯托勒姆(carolrkstrom)、希拉·k.馬歇爾(sheilarshall)和羅賓·j.泰倫(robinryon)在2000年12月份的一篇論文中指出,逃避式和一廂情願式的應對方式「顯著地預示阿巴拉契亞山區孩子們的復原力」。他們的論文認為,鄉下人很早就學會用逃避的方式來處理令人不安的真相,或者是假裝現實比真相要好。這種傾向固然能帶來心理學上的復原力,但同時也加大了阿巴拉契亞地區的人們正視自身的難度。

我們往往總是高估或者是低估,美化自身那些好的方面,又對不好的方面視而不見。這就是為什麼阿巴拉契亞地區的人們會強烈反對一篇關於該地區一些最貧窮的人的坦誠報道。這也是為什麼我崇拜布蘭頓家族的男人,也是我為什麼在18歲之前假裝全世界都有問題,而自己卻沒有。

真相是冷酷的,而對於鄉下人來說,那些最冷酷的真相,必須由他們自己來說。毫無疑問,傑克遜滿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但也滿是癮君子。此外,至少還有那麼一個人,他有時間來生出八個孩子,卻沒時間來供養他們。毫無疑問,傑克遜是美麗的,但它的美麗卻被遍佈鄉村的環境廢物和垃圾所掩蓋。這裡的人們勤勞,不過當然不包括那些領著食品券卻對踏實工作無動於衷的人。正如布蘭頓家的男人一樣,傑克遜也是充滿了矛盾。

情況已變得非常糟糕,以至於我的表哥邁克去年夏天在埋葬完自己的母親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她的房子賣掉。「我不能住在這兒,而且我也不能讓這房子無人看管,」他說,「那些癮君子會把這房子洗劫一空的。」儘管傑克遜一直都很貧窮,但卻從來不是一個兒子不敢把母親房子置之不理的地方。這個我稱之為家的地方已經變得讓人不安了。

如果要問我是什麼驅使著我對偏遠地區的鄉下人所面臨的問題品頭論足的話,對我自己生活的簡短回顧就能看出,傑克遜面臨的困境正變得越來越大眾化。由於從阿巴拉契亞最貧困的地區向俄亥俄州(ohio)、密歇根州(michigan)、印第安納州(indiana)、賓夕法尼亞州(pennsylvania)、伊利諾伊州(illinois)等地方的大遷徙,鄉下人的價值觀隨著他們的腳步也廣為傳播。確實如此,在俄亥俄州的米德爾敦(middletown,我長大的地方),來自肯塔基州(kentucky)的移民和他們的家庭是如此的突出,以至於我們小孩子開玩笑地把這裡叫作「米德爾塔基」(middletucky)。

我的外祖父母背井離鄉地離開真正的肯塔基,來到米德爾塔基尋找新的生活,從某種方面上說,他們確實找到了。但從另一些方面來看,他們從來沒有離開肯塔基。現在肆虐傑克遜的藥物成癮自從他們女兒成年後就一直折磨著她。山露汽水口腔病雖然可能在傑克遜尤甚,但我的外祖父母也曾在米德爾敦與之鬥爭:阿嬤第一次看到母親在我杯子裡倒雪碧的時候,我才9個月大。在傑克遜不好找到品行正直的父親,但在外祖父母的外孫的生活中也同樣少見。數十年來,人們一直在掙扎著逃離傑克遜;現在他們又在掙扎著逃離米德爾敦。

如果說這些問題是從傑克遜開始的,它們到哪裡才會結束就很難說了。多年以前,當我和阿嬤一起看著送葬的車隊行進時,我就意識到,我是一個鄉下人。美國許多白人工人階級也是如此。現在,我們這些鄉下人過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