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青櫻吃了一驚,轉身便逃,李之儀披散著頭髮,赤足跳下床來,撈住她衣袍,右掌在青櫻背上一拍,青櫻痛呼一聲,跪倒在地,李之儀一聲獰笑,揪住她頭髮往後一拉,手掌緊緊扼住她喉嚨,格格笑道:「好啊!你膽子居然這麼大,如今可怪不得我了……」

青櫻呼吸漸窒,雙眼漸漸上翻,弦月早伏在屋子一角,此刻自李之儀身後悄悄走上前來,往前一撲,手中一根銀亮鐵鞭,牢牢套在李之儀脖子上,李之儀怒喝一聲,鬆開青櫻,轉身朝弦月頭頂上一抓,連著頭皮扯下一大叢頭髮,弦月頭上鮮血直冒,忍著痛驚惶呼道:「青櫻,你快走!」

青櫻渾身發抖,滾到屋角,正欲逃出門去,李之儀左掌一推,掌力風行電掣趕到,將屋子正中一張沉重的木桌推倒門邊,死死將門抵住。

弦月咬緊牙關將雙手收緊,李之儀左手便去拉那鐵鞭,右手反過來狠狠朝弦月臂上一擊,弦月手一軟,鐵鞭立時被李之儀奪去,李之儀長笑一聲,得意洋洋道:「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孩,也敢來暗算我!」

話音方落,青櫻懷中一條小蛇突然竄出,閃電般鑽到李之儀衣服之內,又從她袖子中探出頭來,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李之儀臉色一白,急忙將那小蛇甩下地來,弦月見她攔在面前,知逃走無望,橫下心來,跳上前死死咬住她手腕,她手腕上剛被那小蛇咬了一口,此時傷口處的鮮血滲入弦月唇舌中,弦月竟覺一陣奇異的感覺漫向全身,不由自主大口吮吸起來。

李之儀手臂又軟又麻,急怒之下,拳掌如風,不斷擊打在他身上,弦月卻不管不顧,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死死抓住她手臂,李之儀只覺身體中的血流都往手腕上湧去,驚駭之下,高聲呼道:「玉哥!救我!」青櫻見狀,忙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狠狠往李之儀背上戳去。

李之儀悽聲長叫,一面揮舞著手臂,竭力要將弦月甩開,弦月卻似附骨毒蛇一般,任她使盡渾身解數都甩不掉,他目色癲狂,只緊緊扣著李之儀手腕大口吮吸鮮血,青櫻瞅準空子,從她背上抽出匕首,再是一刀紮下。

一道勁風拂來,門口的木桌被激開,木門應聲掉落,淒冷的夜風呼呼刮進房中,淡淡夜光之下,玉歸濃已負手站在門口,定睛看著房內發生的一切。

李之儀氣竭力衰,劇痛之中精神一振,大喜過望:「玉哥!」見他慢條斯理走上前來,心中一急,厲聲尖叫道:「快把他拖開!」

玉歸濃唇角掛著一絲奇異的笑容,慢慢伸出手掌,往弦月背上一拍,弦月身體一震,口中吮吸力道突然增強,李之儀驚惶呼道:「玉哥,你在幹什麼?」

玉歸濃目光中漸漸現出一絲冷意,瞧著她微微笑道:「之儀,現在救你已是晚了,不如把你的功力都給我,你不是說過麼?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李之儀如遭雷擊,眼前不由一黑,左掌狠命一拂,青櫻被她擊中胸口,鬆了匕首踉蹌兩步,跌坐在床榻之前。

李之儀渾身發抖,顫聲道:「玉歸濃,你瘋了麼?當年沉香子在你我身上下了蠱,便是要防止你我相互殘殺,只要對對方起了殺心,蠱蟲便會讓人生不如死……何況你我身體裡的蠱蟲陰陽相剋,又早滲入骨血之中,你吸去了豈不是自取滅亡?」

玉歸濃手掌粘在弦月背上,唇邊浮起一絲殘酷笑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蠱蟲在我身體裡存活了許久,我早已服藥壓去了許多,何況你身體裡的蠱蟲與弦月的血相融後,對我已無威脅,反倒會大大增加我的功力,這些年來,我在弦月的食物中,早混入不少藥物,令得他一碰到你的鮮血,便會趨之若鶩……」

他一面說,一面暗暗加強掌心力道。弦月額頭青筋鼓鼓跳動,體內血液翻江倒海般瘋狂湧動,他承受不住,早已神智不清,迷迷糊糊中,卻還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一般,抓住李之儀手腕毫不鬆動。青櫻捂住胸口靠在床角,呆呆瞧著眼前情形,自心底深處湧上一陣恐懼,腦中想著要趕快逃跑,駭然之下,雙足卻不能移動半分。

李之儀雙目已變得血紅,瞪著玉歸濃冷漠無情的笑臉,停止了掙扎,悽聲笑道:「原來你早就打算好了。」

玉歸濃點頭道:「不錯,可惜弦月一直膽小怕事,若不是青櫻鼓動他,恐怕怎麼也不敢來向你發難。」

李之儀身體簌簌發抖,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膚變得慘白,皺紋爬上臉龐,嬌豔容貌漸漸枯萎,再也堅持不住,癱倒在地上,掀動烏青的嘴唇,時斷時續道:「為……為什麼?我一心為你,你……卻要如此對我?」

玉歸濃靜靜凝視著她面目全非的臉龐,良久方道:「之儀,你錯就錯在不該居功自傲,又自恃我離不開你。這些年來,你漸漸不聽我的話了,我讓你好好呆在卿海生身邊,你也不願,非要離開他來跟著我。你知道麼?一個女人,便該老老實實聽從男人的吩咐,我想把什麼給你,你就該接受什麼,我想要你,你才可以到我身邊來……不要以為你有點功勞就有恃無恐,可以對我指手畫腳,橫加干涉,我是絕不能容忍女人騎在我頭上的,就算是你,也不可以。」

他盤膝而坐,衣袍鼓鼓生風,不多會兒眼珠變為赤紅之色,印堂發青,襯著白得幾近透明的皮膚,看上去極為陰邪詭異,李之儀此時已不能動彈,只有一雙眼珠可以轉動,她死死剜著玉歸濃,努力讓眼中現出一絲哀怨之意,嘶啞著嗓子懇求道:「玉哥,你……你難道忘了我們昔日的恩情了麼……」

玉歸濃悠悠道:「我當然沒忘,不過之儀,儘管你不承認,你畢竟還是老了,倘若你乖乖聽我的話,懂得進退,讓你留在我身邊也無妨,可你不知分寸,又一意要與我並駕齊驅,同分天下,如今我正當盛年,又怎會心甘情願?你放心,你的好處,我總會記得的……」

李之儀怔了半晌,大睜的雙眼中盡是絕望和憤怒,氣遊若絲道:「你……你好狠……」

玉歸濃笑道:「之儀,你可怪不得我,若是你不曾激怒青櫻,弦月又何嘗會來殺你?而我因著蠱蟲之故,是絕不會來動你的,其他人更不必說……你自己要跟個小姑娘爭風吃醋,又怪得了誰?」

李之儀身體漸漸僵直,雙眼漸漸上翻,她彌留之際,忽竭力撐起頭,仰天狂笑道:「島主待我至若珍寶,你卻棄我如敝屣,算我有眼無珠,哈哈哈……玉歸濃,我就算做鬼,也絕不放過你!」淒厲笑聲一頓,已然白髮蒼蒼的腦袋倏然垂下,未曾閉上的雙眼中還殘留著怨毒和不甘之意。

玉歸濃看也不願再看她一眼,緩緩撤了手掌,閉上雙目調息理氣。弦月噴出一口鮮血,癱倒在地,已沒了氣息。

夜風自殘破的門口呼呼刮來,青櫻緩過勁兒,勉強拖動著身體,緩緩後退到門邊,她牙關打著顫,發抖的手剛剛搭上那殘破的木桌,玉歸濃忽然睜開眼來,血紅的眼珠如鬼如魅,往她這邊一掃,青櫻頓時魂飛魄散,動彈不得。

玉歸濃柔聲笑道:「小青櫻,你怕什麼?如今你乾孃已經死了,你不歡喜麼?」

青櫻無意識地搖頭,接著忙又點頭,「哇」的一聲哭出來,顫聲道:「玉叔叔,你,你別殺我……」

玉歸濃慢慢走上前來,抬頭輕撫她的髮絲,冰涼手指觸到青櫻頭頂,她不寒而慄,全身立時如墜冰窖。

玉歸濃嘆了一聲,慢悠悠道:「我怎麼會捨得殺你?乖,快去睡吧,叫浮影帶人來打掃房間便是。」

青櫻如蒙大赫,半刻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爬出門去。玉歸濃慢慢出了房門,緩緩抬起手來,朝著遠處發力一推,渾厚掌力捲起疾風,似萬馬奔騰,嘯叫著朝遠處竹林席捲而去,萬竿篁竹在呼呼風聲中哀鳴著動搖西蕩,落葉漫空飛舞,竹竿紛紛咔嚓而裂。

玉歸濃收了掌力,靜立半晌,忽展開雙臂,仰頭哈哈大笑。他狂笑不止,笑聲蕩入山谷,激起陣陣迴音,驚得鳥獸四散逃竄,燕歸山下的海潮越發猛烈,驚濤駭浪拍向崖下巨石,白色泡沫翻騰著,不斷卷向空中。

陽光碟機散晨霧,喚醒迷濛中的大地。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一股清泉滾滾瀉玉,閃爍著細波自山澗中蜿蜒而下,山腰下,崛起的水堤已被撤去,汩汩泉水越過屏障,一路歡歌著匯入山腳下的河流之中。

高聳的蒼山上林巒染翠,千峰棲雲,翱翔的雄鷹振翅飛出奇秀山谷,在天際中劃出飛揚的弧線,雲海深處的巍巍雄山之巔,隱隱傳來渾厚而綿長的鐘聲,一連三日,皆是日出而始,日落方終。

山腳下的村民勞作之餘,不由紛紛議論:「青鋒谷又出了什麼大事?」

一名白鬚覆面的老者悠悠道:「幾十年了,不曾聽到青鋒谷敲響如此鄭重其事的鐘聲,看來,是有大事要發生了……」

正在小河岸邊清洗衣物的樓月娘抬起頭來,若有所思仰頭望向雲嵐絕勝的飄渺蒼山。

鐘聲蕩下山谷,又有號角傳向遠方。散遊在五湖四海的青鋒谷弟子奔走相告,紛紛結伴而歸。不久之後,白雲村邊漸漸有行色匆匆、腰懸長劍的青鋒谷弟子路過,他們神色嚴峻,三五成群,絡繹不絕順著青巖小道登山而去,很快消失在崇山峻嶺之中。

村內一間茅草屋之前,樓月娘手挽包袱,推開木屋走入小院,她身後一名老婦跟出門來道:「姑娘,你放心去吧。你爹爹有我們夫妻照看,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月娘深深行下禮去,脆聲道:「多謝婆婆,我上山去看看,儘量早日趕回。」說罷,摸出懷中一塊碎銀遞給那老婦,「這是我平日積攢的一點錢,婆婆先拿去用,我爹爹就拜託你們了。」

那老婦推脫道:「姑娘快別這樣,有你爹爹幫我們劈柴挑水,我們這兩把老骨頭已經輕鬆許多,哪裡還敢收你的錢。」

月娘不由分說,將那碎銀塞在老婦手中,緊走幾步,跟在兩名青衣弟子身後,快步出了白雲村。

她到了山腳,遲疑著停下腳步,仰頭凝望高無止境的青山重嶺,胸中湧上一陣惆悵和迷茫,一些記憶和畫面掠過心頭,令她靈動的雙眸中,浮現出一絲傷感和悲切,漸漸平靜下來的心湖不由自主又泛起了層層漣漪。

前面一人回過頭來,低聲催促她:「師妹,快走吧。」

月娘微怔片刻,揚臉笑道:「這就來。」緊了緊背上包袱,邁步走進夾樹成蔭的山間小道。

青天一碧,浮雲如帆,萬丈金陽撒在蒼梧山最高頂的重宇殿前。

試劍臺下,玉階盡頭,黑壓壓數百名青鋒谷弟子神色肅穆,持劍而立,辰時一到,梅音長老正衣立冠,緩緩走上試劍臺,清清嗓子,充沛語聲越過人牆,飄向遠方:「此次召集所有弟子回谷,有兩件事情需敬告大家——」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鴉雀無聲的人群,慢慢道:「其一,掌門韓嵩因病辭去首領之務,此刻起,掌門一職,暫由明奕長老代任……其二,所有弟子自今日始,不得再離谷下山,各閣閣主、掌劍,需督促閣中弟子加緊修習,有勤勉出色的弟子,報於明玉處,儘快熟習天極劍陣,其他弟子亦不得鬆懈。」

明玉端立於試劍臺下方明奕長老之側,目光落在遠處闌干盡頭一道落拓身影之上,距離遙遠,他一時看不真切,心下卻微微而動,但見那人獨自斜靠在欄杆之前,離其他弟子尚有數步之遙,素淨寬袖在風中獵獵飛舞,穿的雖是白衫,卻與谷中白衣弟子的束袖式樣截然不同。

明玉看了一會兒,吃驚之餘不由喜出望外,忙對明奕長老耳語兩句,撥開眾弟子快步向那人走去。他越過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人群來到那人面前,定睛看著那張憔悴而黯淡的臉龐,往他肩上一錘,微微笑道:「月娘回來已讓我大吃一驚,你居然也回來了,這真是萬萬想不到!」

蕭珩將手中一個小小酒壺扔出欄杆之外,自嘲笑道:「是麼?我前日就回來了,怕被別的弟子群起而攻之,所以一直呆在師公的茅屋……」頓了一頓,打量明玉幾眼,又低聲問道:「師父因病辭去掌門之職,師叔,你從玉歸濃那裡討了東西回來麼?」

明玉笑道:「晚點再和你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