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終局(上)

山影綽綽,一道清亮水瀑上吻藍天,下踏青巖,飛濺起千重銀花雪浪,又傾情墜入幽深凝碧的潭底。

天泉之畔的茅屋久無人住,更是破敗凋零,褪了色的一張黃木桌案前,明玉緩緩將鏽跡斑駁的鐵匣開啟,取出裡面兩封書信,一把短劍,並幾張字據。

蕭珩默默取過一封書信展開,明玉在旁緩緩道:「當年九雲山為南凌洲王侯督造一批長劍,遇到一些難題,便來向青鋒谷求助,天泉長老命傅遠歌前去相助,他到了九雲山劍谷中,便令所有人重新融化劍胚,又遠道自豐寧山取梧溪水來淬劍,豈料兩月過後,出爐劍胚淬過梧溪水,不出兩日盡數出現鏽斑和裂紋,即使重新投入火爐融化,也不能再用。九雲山山主得知後大怒,所幸天泉長老即刻親自督促青鋒谷弟子,日夜不停趕製了一批長劍送往九雲山,這才解了九雲山燃眉之急……但傅遠歌此次令青鋒谷顏面大折,谷中上下頗有微辭,他自己對於督劍失敗的原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蕭珩聽他說完,將手中已看完的書信摺好放入信封之中,點頭道:「師父為了和傅遠歌爭奪掌門之位,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又是威逼,又是利誘,與他串通好的九雲山弟子不在少數,傅遠歌督劍失敗,也不足為奇了。」

明玉嘆道:「薛晨也算是玲瓏透頂的人物了,這些證據都給她找了來,雖然不夠齊全,但也足夠說明事實了。」

「嗯。」蕭珩拿過那幾張字據瞧了一瞧,放回匣中,「此事發生之際,正好是她被囚於韓嵩身邊之時,她苦思逃走之法,自然對韓嵩的一舉一動格外注意。這幾張字據,可能是她當時從韓嵩身上偷來的也未可知。至於那兩封書信和信物,也許是她離開韓嵩後,暗自去尋了那幾名九雲山弟子,不知用什麼手段拿到的。」

明玉關上鐵匣子,笑道:「不管她怎麼拿到的,總之幫了我們大忙。我從百靈島回來,韓師兄聽說我們要阻止玉歸濃開啟地宮,當即大怒,把我們都訓斥了一頓,說絕不允許我們賠上整個青鋒谷的前途和存亡,若沒有這東西,季楓長老和梅音長老或許還下不了決心逼他退位,現在好了,谷中總算是上下同心了……」

蕭珩沉默一陣,問道:「師父現在何處?」

「他現在還在歸宇殿中,此事畢竟不宜對外公開,谷中除了少數幾個人,所有人都當他是真的病了——」說罷,轉頭瞧著窗外天光雲影下的秀麗山景,感概道:「不知此番大劫之後,你我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這裡看這明媚山色,聽這淙淙水聲……」

蕭珩聞言,眼皮輕輕一跳,卻並不作答。

夜深闌靜,蒼梧山中的更鼓嫋嫋息去,幽涼夜色中,蕭珩悄然來到歸宇殿前,避開守在門口的弟子,踏過冰沁寒潤的長階走廊,來到重簷深處的寢殿門前。

厚重的大門被他輕輕一推便開了,晚風湧入室內,坐在窗下的韓嵩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悄無聲息越過門檻的人,嘴角輕輕一抽,卻又漠然轉過臉去。

蕭珩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低聲道:「師父。」

韓嵩瞧著窗外,半晌道:「你還有臉回青鋒谷?這聲「師父」,我可不敢當。」

蕭珩靜靜道:「您於我有恩,不管怎樣,都要喚您一聲「師父」的……」

韓嵩冷笑:「我算是瞎了眼,當年才會帶你入谷,你我師徒情分,早在你當日背叛我之時便已斷絕,從今往後,休得再提「師父」這兩個字!」

蕭珩走到他跟前坐下,苦笑道:「我背叛了您,的確是十惡不赦,可您呢?您對師公的所作所為,難道就沒有讓您感到一絲愧疚麼?」

韓嵩面色一沉,扯動嘴角,道:「你說什麼?」

蕭珩凝視著他眼睛,緩緩道:「您知道我在說什麼。您是怕師公看了林師叔的筆記,知道您當年買通九雲山弟子一事,會聯合其他長老摘去您的掌門之位,這才對師公下了重手吧?」

韓嵩一震,驚疑、戒備、惱恨和殺意在他眼中一閃而過,眉心微凝即又散去,他沉默一會兒,大聲笑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麼?哈哈,我今日既然落到這般境地,便也不怕你來落井下石,你說吧,你想怎樣?」

蕭珩輕嘆:「我並非來興師問罪,也並非來落井下石,我……只是想來跟您說幾句話……師父,我懷著私心入谷,欺瞞了您和師公,又背棄了我的祖訓,或許,或許我現在已經遭到報應了……」他笑了幾聲,面上神情漸漸慘然,默然半刻,又道:「您知道麼?其實林師叔的筆記裡,什麼也沒有的。」

韓嵩微微一愣,繼而冷哼道:「怎麼可能?林雁辭雖在我面前說好,只要我安心教導長書便不與我為難,可我絕不相信她會這麼傻,真的把證據毀去。」

蕭珩眸中泛起波瀾,卻只默然一笑,低聲道:「可她為了長書,的確什麼也沒有留下——就算是她在筆記中留下了線索,可您為了掌門之位,就這麼狠心殺了師公,還將罪名扣在長書頭上,您……安心麼?」

韓嵩面色鐵青,拍案怒道:「我安不安心,還由不得你來操心!」

蕭珩微微笑道:「也對,反正您為了掌門之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方才這話是我問錯了……」

韓嵩額角抽動,將桌案上的茶盞狠狠一拂,大聲叱道:「滾!滾出去!」

蕭珩慢慢起身,朝他鄭重行了一禮,道:「師父,那我便走了。從今以後——永不再見!」

他走到門口,正欲跨出房門,卻聽韓嵩在背後冷笑道:「我就算做過一些事,可在關係到青鋒谷存亡的大事上卻絕不含糊,至少青鋒谷在我手裡繼往開來,聲譽蒸蒸日上,我就算對不起師父,也對得起青鋒谷的前輩祖先!而你們呢?哼,非要以卵擊石,越王八劍現在都在玉歸濃手中,他要來開啟地宮,豈是你們能阻擋的?這麼做,只會讓整個青鋒谷面臨覆滅之危,讓前輩的所有心血毀於朝夕之間!你們,才是青鋒谷的罪人!我就等著這一天,看看在祖宗面前,誰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說罷,仰頭哈哈大笑。

蕭珩也不回頭,待他笑聲稍歇,方才低聲道:「那我就告訴您,玉歸濃絕不會開啟地宮,而青鋒谷也絕不會覆滅。您若不信,就等著瞧吧。」說罷,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出去了,素白的衣袍輕輕飄動著,不一會兒便融入濃黑的夜色之中。

山風吹過林澗,又穿行過絕壁幽谷,燕歸山下海潮起伏,一名信使從海船上下來,上了岸便匆匆走上燕歸山的小徑,將密信交給守在半山腰的浮影。

浮影即刻轉頭上山,不多會兒,玉歸濃看了信,不以為然笑道:「青鋒谷把所有弟子都召回蒼梧山,又督促弟子苦練天極劍陣?」

浮影道:「青鋒谷這是……」

玉歸濃面色一冷,拂袖起身:「想阻止我開啟地宮?哼,自不量力!他們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客氣!抱月,你去通知卿海生,命他調集所有船隻,帶齊所有人在燕歸山下待命;浮影,你去泠水洞中讓大家做好準備,今夜戌時,所有人隨我一同出海,踏平青鋒谷!此去蒼梧山,我勢在必得,待開啟地宮後,再論功行賞!」

抱月與浮影齊聲應道:「是!」

當晚,數十隻堅固海船整裝待發,戌時一過,玉歸濃偕同卿海生棄岸登舟,燕歸山和百靈島數眾傾巢而出,絡繹不絕登上海船,揚起風帆,浩浩蕩蕩駛入大海深處。

船隊舳艫千里,旌旗蔽空,不幾日便已接近東海岸邊。入夜時分,卿海生下令船隊拋錨休整。萬籟俱寂中,艙外忽傳來一陣喧譁之聲,卿海生皺了皺眉頭,出了艙門,見幾名手下將一個渾身溼透的少女推推搡搡按在甲板上,忙問道:「什麼事?」

一人道:「回島主,青櫻姑娘方才偷著跳下海去,被兄弟們看見了,把她捉了上來,要把她交回給玉歸濃麼?」

青櫻渾身打顫,掙脫鉗制,爬上前抱住卿海生右腿,不顧一切哭道:「乾爹爹!求您不要把我送回給玉叔叔,您放我走吧!」

卿海生轉頭看了看遠處玉歸濃所乘的船隻,良久沉默不語,青櫻懇求道:「乾爹爹——求您了!」

卿海生面上露出一絲嘲諷之意,半晌冷笑道:「你和你乾孃,不是一直都向著他麼?恨不得整天圍著他,怎麼現在卻又避之如蛇蠍?」

青櫻淚流滿面,咬唇道:「他——他是魔鬼!他親手殺了乾孃,恐怕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乾爹爹,是我以前瞎了眼,又不懂事,求您看在乾孃面上,放我一條生路……」

卿海生遲疑片刻,閉上雙目,擺手道:「你走吧,若是被他的人抓到,不要說我放了你。」

青櫻大喜,磕了個頭,泣道:「多謝乾爹爹!那我便去了,您自己多多保重——」

卿海生面無表情,看著她靜悄悄沉入水下,在遠處冒出頭來,打水向著海岸方向游去,漸漸消失於黑瞑大海之中。

玉歸濃大事將成,發現青櫻逃走倒也不以為意,他意氣風發,率領眾人登上海岸後,便朝著蒼梧山進發,一路勢吞山河,擾盡青川,浩蕩橫掃過滄州、南菱洲,朝著紫雲洲壓境而來。

萬里浮雲之下,蒼茫青山深處,所有劍爐都已熄滅,所有長劍俱已出爐。重宇殿下,劍如虹,人如風,雪亮劍光如波如瀾,閃爍在蒼翠山谷中的每一處角落。

人人整肅以待,勤勉苦練,自清晨直到日落,仍是不敢稍停片刻。待斜陽染盡山谷,鐘聲響徹遍野,方有弟子收劍入鞘,三三兩兩踏葉而歸。

暮靄沉沉中,幾名白衣弟子在後山練功完畢,路過天泉澗,見一人斜斜倚靠在茅屋前的石亭之內,衣衫凌亂,散發遮面,腳下滾著兩個酒壺,十分潦倒落魄,不由皺著眉頭遠遠繞開,一路竊語不休。

「那人便是蕭珩麼?既有臉回青鋒谷,不與咱們同仇敵愾便罷了,何又作出這副爛泥糊不上牆的樣子,真是丟臉。」

「……聽說他以前還曾是枕劍閣的閣主,那樣的人都能入主枕劍閣,看來這閣主也是很好當的嘛。」

另一人嗤笑一聲,瞥了歪在石亭內的人一眼,笑道:「清軒師叔曾說,這人以前鑄劍技藝高超,在谷中人人誇讚,又說他風神秀骨,是咱們谷里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嘖嘖,我看他這摸樣,如果能稱得上風姿過人,那我也可算得上天神下凡了。」

幾人哈哈大笑,正在此時,前山重宇殿高處,忽傳來朗朗鐘聲,一弟子愣道:「這麼快就來了?」

「來的好!定教他們見識見識我紫雲劍的厲害!」

一人回過頭來,催促道:「快走吧,聽這鐘聲,明天才是決戰時刻,咱們今晚好好睡一覺,待到明日,說不定便能一戰成名。」

幾人豪氣萬千,昂首挺胸傲然而過,笑聲遠去,很快消失在山坳叢林之中。

蕭珩身體微微一動,眼睛慢慢張開,仰頭凝望著層層雲嵐下的叢山之巔,片刻之後,將手中壺內之酒一口喝盡,站起身來。

他沐浴焚香,換過一身乾淨白衫,漆黑長髮梳理一遍,想了一想,只慢慢攏到腦後,用一根帶子簡單束好。

他在茅屋中靜坐片刻,又摸出一張他自己繪製的五行劍陣破解之圖看了一會兒,待夜色全然籠罩了整座山谷,方才展動身形,往藏劍閣悄然掠去。

夜沉如水,東閣之前守衛的幾名弟子眼前一花,已被刺中穴道癱軟在地。蕭珩行動如風,一路闖過東閣之中設立的五行劍陣,來到劍影森森的內室中,穿過一架架陳列著奇珍古劍的暗格,尋到一處空置之位,用衣角將手中真鋼劍上的塵埃拭去,合入劍鞘,雙手托起劍身,慢慢放到暗閣的劍位之上。

他神情莊重,凝目看著那把真鋼劍許久,又摸出懷中林雁辭的那本筆記,放入劍格內,按下旁邊一個機關。

「咯噔」一聲,真鋼劍合著那本筆記沉入暗格深處,格門關閉,蕭珩默然靜立片刻,閃身出了東閣。

五更時分,天色灰濛,蒼梧山鐘聲長鳴,所有弟子整衣持劍,悄然靜立於重宇殿外的雲臺之上。

明奕長老神色嚴峻,沉聲道:「山下弟子來報,對方來勢洶洶,人數眾多,兼之有越王八劍在手,我等切不可大意!大家依令行事,無論如何,也要守住山門!」

「是!」眾弟子精神抖擻,齊聲呼應。呼聲迴盪開去,震動山谷,響徹雲霄。

明奕長老待季楓與梅音率眾退下重宇殿雲臺,方道:「明玉,柳平,你等隨我去後山天泉澗,即刻設下天極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