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奔到門邊,拍門道:「放我出去!」
蕭珩坐在門檻上,背抵著門,只道:「不放。」
長書踢了一陣門,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道:「你關得了我一時,關不了我一世,你再這樣,我,我以後再不理睬你!」
蕭珩苦笑道:「長書,別鬧了,等月娘和樓叔叔走遠了,我自會放你出來。」
長書瞪著門,怒道:「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言,你就真不許我鑄劍了麼?」
蕭珩道:「不是不許你鑄劍,是不讓你用那黃鐵鑄劍!你為何非要如此?你在想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咱們可以慢慢想辦法,從長計議。」
長書冷笑道:「慢慢想辦法?從長計議?你還能想到什麼法子?事已至此,這才是最好的法子!」
蕭珩低聲道:「就算如此,我也決不讓你冒這個險。」
長書無奈,恨恨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灌入口中,抬起頭來,四處打量。
蕭珩在門外道:「這房間沒有窗戶,別作他想了。」
長書閉目,平息了下心中怒氣,慢慢走到門邊坐下,道:「蕭珩。咱們好好說說話。」
蕭珩道:「嗯。好好說。」
長書將頭靠在門上,緩緩道:「不是我固執,也不是我衝動,我是真真仔細想過,才決定這麼做的。」
蕭珩不語,長書道:「如今看這情勢,你解決完越王墓之事後,必得把八劍交回青鋒去,如果你不交,難道眼睜睜看著青鋒谷覆滅?玉歸濃開啟地宮,拿到邪功秘笈,後果如何暫且不說……」
她輕嘆一聲,繼續道:「你我如今雖已不算是青鋒谷弟子,可蒼梧山畢竟養育過我們,你能忍心看著那麼多無辜弟子,落到流離失所的境地麼?」頓了一頓,眼圈漸紅,又斷斷續續道:「還有,蒼梧後山,那裡有阿孃的墳,有師公的墳,師公待你恩重如山,又怎能眼看他們的長眠之地被人肆意踐踏……」
蕭珩無力靠在門上,沙啞著嗓子道:「我沒有說不交回越王八劍,也沒有說放任青鋒谷不管,我只是說可以找到另外的法子……」
長書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毀去越王八劍麼?如果我能鑄一把假劍混在其中,八劍發力之時,必會受到炫光劍力量反噬,封印不但不能破,八劍還會全部毀滅,正好可以遂了你長久以來的心願,豈不是兩全其美?」
蕭珩紅著眼道:「可是這樣就要以你的性命來冒險,我說什麼也不答應!」
長書手貼在門框上,對著門外強笑道:「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我從來就不相信。蕭珩……我想這樣做,並非只有剛剛我說的那些原因,最重要的,是在我自己的心裡,真真切切地想要去鑄這樣的一把劍,你能明白麼?」
蕭珩將頭埋進手掌之內,悶聲道:「我不明白。」
長書沉默良久,自嘲笑道:「從前我一心想要勝過別人,才好證明自己。當年為了勝過你,我不惜在試劍臺上動用真氣,最後卻傷了自己……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可嘆……」
外面一絲動靜也無,長書靜靜聽了半晌,低聲道:「如今我也看開了,別人怎麼看我,承不承認我,都沒有關係,只是在我自己心裡,還是有著求勝之心的,我不需去贏過其他什麼人,但是我一定要贏過我自己……你知道麼?當我看到越王八劍,我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我問我自己,今生今世,可能鑄出媲美越王八劍的寶劍出來?後來,我告訴自己,只要有足以與八劍匹敵的材料,我便可以鑄出來!而這黃鐵,正是最合適不過的材料!」
門外蕭珩幽幽嘆息一聲,苦笑道:「原來你那時只是表面上答應我,你心裡卻另有主意。」
長書低下頭,承認道:「是。這黃鐵資質極佳,百年難遇,既然給我碰到了,不試一試,我絕不安心!我本就有此心,而如今玉歸濃步步緊逼,你捫心自問,難道這不是最好的辦法麼?」
門外長久沉默,長書已說得口乾舌燥,自覺一陣疲憊,倚著門牆坐下,耳朵貼到門上聽了半晌,心道:「他怎麼這麼倔?還總說我……」
兩人一個在裡,一個在外,隔著一扇門,背靠而坐。蕭珩舉頭仰望天際,朦朧夜色之中,眼前竟不由自主浮現出初上青鋒谷的一幕來。那時他第一次在問劍閣的劍爐之內升起火,那神情倨傲的小師姐聽從師父之命前來指點,其實那時他早跟叔父學過不少鑄劍之術,也跟著叔父見識過了不少天下名劍,聽那小女孩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心中早不耐煩,可她說了半個多時辰,毫無住口的意思,說出的鑄劍要點,在他聽來正統而又毫無新意,他幾次想打斷她,可見到劍爐火光映照下光彩攝人的小小臉蛋,終於沒有出聲。
想是他臉上的不以為然惹惱了她,小師姐說完之後便皺著眉頭教訓他:「不虛心是麼?不好好學的話,日後定鑄不出什麼好劍來!」結論下完,揚長而去。
蕭珩憶起往事,心頭一暖,不知不覺一抹微笑漸漸浮上臉頰,往後一靠,仰著頭,望著夜空悠悠道:「長書,你鑄這樣的一把假劍,就算超越八劍,也註定無法為人所知,更不能垂名青史,你甘願麼?」
長書忙道:「有什麼甘不甘願的?我就想完成這個挑戰而已,關別人什麼事?」
她說完,自覺坐得腰痠背疼,正欲站起身來,只聽外面一聲長嘆,門「咯吱」一聲開了,蕭珩默默站在門邊,眉宇間柔色深邃,正於夜色中定定瞧著自己。
長書靜靜道:「你放心,我定會量力而行……」
蕭珩靜默片刻,道:「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這把劍,我與你一同鑄造,所有過程,我一同參與,若真有什麼後果,我與你一同承擔。」
長書一怔,隨即含淚笑道:「好。」
蕭珩低下頭,打量著手中真鋼劍,又道:「我方才想過了,越王八劍同出一脈,玉歸濃雖未見過其他幾劍,但依照驚鯢劍的材質和鑄劍手法,也定能鑑別真假。這把真鋼劍,長久以來一直放在藏劍閣中,其實大家都見過,只是以前不知道它便是越王八劍之一罷了,玉歸濃定也瞧見過……」
「……若是他沒有見過的,便一定會想盡辦法從材料上去辨別真偽,反而見過的,卻不會那般仔細,只要形貌相似,便不會想到要去鑑別這劍所用的材質。所以如果以真鋼劍為模版造出的假劍,要矇混過關更為容易。」
長書瞧著他手中的真鋼劍,點頭道:「好,咱們就以它為模版。」
蕭珩又道:「此事必得秘密進行,越少人知道越好,最好除了師叔,誰也不要告訴。」
長書低頭一笑,隨即抬起頭來,兩人一時無言,對望片刻,蕭珩伸出手去,待她將手遞到掌心,五指合攏,柔聲道:「走吧,咱們去找月娘。」
月娘守在樓重銘床頭,緊緊抱住那塊黃鐵,生怕長書又來搶,只不敢閤眼,一直捱到半夜,眼見並無動靜,便昏昏沉沉打了個盹兒。
她迷迷糊糊之間,聽到有人敲門,便問:「是誰?」
蕭珩道:「月娘,是我。」
月娘安下心來,輕輕將門開啟,見長書站在蕭珩身後,不覺一愣。
蕭珩注視她片刻,正色道:「月娘,師哥求你一事,那塊黃鐵,交給師哥可好?」
月娘愣住,心中極不甘願,但她與蕭珩歷來便如親兄妹一般,見兄長開口,也不好拉下臉來,當下瞟了一眼長書,不情不願道:「你不是說過,這黃鐵不能用來鑄劍麼?難道她就例外?再說,我娘就留給我這一件東西,她憑什麼要搶走?」
蕭珩道:「不是搶,而是確有用處……」
月娘生氣道:「什麼用處?師哥,她蠻不講理,你就這般護著她麼?」
蕭珩沉默一會兒,道:「別人都當她爭名奪利,一心為己,我卻知道她此生所欲所想,不過是鑄得一把絕世好劍罷了……願以畢生之力,助她完成這一心願!所以……你允與不允,我們都要拿走這黃鐵,月娘,就當師哥欠你,日後若有機會,一定償還。」
月娘畢竟心軟,聽他如此鄭重其事,心頭便已鬆動,轉頭見長書站在一邊,不由想起她不顧危險,於劍爐之上奮力救出自己的情形,自覺自己太過計較,想了一想,走到她跟前,將那黃鐵往她手裡一遞:「給你。」
長書心頭百感交集,瞧著她道:「多謝……」
月娘嘆了口氣,道:「算了。你們快快拿走吧,我也好睡個好覺。」說罷,不覺笑出聲來,回到門邊,又探出頭來:「師哥,姐姐,我天亮便走了,你們以後,到不到白雲村來看我?」
蕭珩微微一笑:「一定。」
不知不覺間,長夜逝去,明玉清早起身,尋了個藉口,便又往七絃山莊而來。
遠天中透著灰濛,他踏進後門,遠遠便見山莊內一座石亭之下,兩人並肩而坐,面上神情一派輕鬆,他心頭疑惑,上前拍案道:「蕭珩,你想到辦法了?」
蕭珩與長書對視一眼,點頭道:「是。」
明玉大喜,忙坐下問道:「什麼辦法?」
蕭珩道:「我與長書已經想好,照著真鋼劍的摸樣造出一把假劍,只是,三個月太短,我們至少需要五到六個月時間……」
明玉道:「好好與玉歸濃談上一談,想來延長時間也不是不行。」
蕭珩沉吟:「一月之後,等孟兄回來,我和哥哥解決完越王墓之事後,會把除真鋼劍之外的其他七劍給你,你們將七劍交給玉歸濃,也好讓他安心,對外可以說真鋼劍暫時沒有下落,正派人四處搜尋。我和長書決定去黎家渡完成此劍,你要想辦法,不讓青鋒谷和百靈島找到我們。待假劍一齣,我會帶上青鋒谷,你們可以用這把假的真鋼劍來與他交換解藥……等他帶著八劍到了蒼梧後山,解開炫光劍封印之時,便可藉助炫光劍反噬之力和越王八劍毀滅之威,將他除去。」
明玉心頭大石落地,眉開眼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你們什麼時候走?」
長書道:「這便要走了,只等跟你交代一聲。」
明玉見兩人雙手交握,打趣道:「你們這一去,何時才能喝到喜酒?」
長書面上一紅,斥道:「別胡說。他爹爹剛剛去世……」
蕭珩目光一黯,欠身行禮道:「師叔,這便別過。一月後,你在此處等我。」
明玉頷首,鄭重回禮:「保重。」
其時日芒微金,晨風清冽,明玉望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長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