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傍晚時分,長書追到死魂溪畔,果然丟失了馬車的蹤跡。

她這一路上少了青鋒谷弟子的滋擾,行走之際倒是利落順暢了許多,可惜藿香粉的氣味在那黃土小道上便已被沖天的惡氣蓋過,所幸馬車所過之處仍是有跡可循,一路跟到狹淺的溪水邊時,卻再也尋不見車輪的印記。

她忍住腦門中不斷上躥的嘔意,低頭檢視這道溪流。溪水自西向東流淌,表面汙濁不堪,溪面只得兩三丈寬,瞧情形亦是深不及腰,孫九青為掩去車印,只從溪水中間策馬而行,渾濁不堪的溪水早已洗去了痕跡,讓她無法斷定馬車是向東行,還是往西進。

此處霧瘴極濃,赤紅色的土山上草木不生,染得終年不散的霧瘴亦是一片淡淡緋色,飄忽邪異。本是囂張的陽光此刻完全失卻了張狂的氣勢,顯得虛弱無力,四下裡呆滯無聲,一隻飛鳥也尋不見。

長書思索片刻,彎下身子,將蓮心劍合著劍鞘去那溪水中輕輕撥弄,不一會兒,竟給她翻出沉在水底的幾樣破碎物事來,定睛一看,乃是泥土燒製的劍範碎片,想是鑄劍工人澆築成功後,敲破劍範取出劍胚,便將已毀去的劍範碎片棄於溪水之中,一路順流而下。

她唇角微微浮出一絲笑意,振作精神,沿著溪流往上游尋去。

不多時,陽光全然便隱於山外,東首天際冉冉升起一輪飽滿新月,光暈在霧瘴的遮蔽之外顯得極為模糊,透著淡淡的粉色,了無生氣。迷宮一般的嶙峋土峰姿態怪異,有的如錐如劍,直指蒼穹,有的似禽似獸,張牙舞爪,在地上投下詭異迷離,縱橫交錯的暗影,本是盛夏的天氣,四處卻沁著絲絲寒意,森涼入骨。

長書咬緊牙關,以衣袖掩鼻,只順著那道溪流曲折而上,行了多時,兩道高大的土峰沖天而起,比肩並列,如刀脊一般橫過山谷,似從天而降的一道幕簾攔住去路,只餘峰簾中間一條狹窄縫隙,正容那道溪水蜿蜒通過。

長書默默算下日子,心道:「應是此處無疑了。薛凝要鑄出極陰之劍,必會選在月食之夜,如此算來還有兩日,我且先尋去劍爐之處看看。」她思量停當,歇了一歇,便走到那簾峰之下,慢慢攀上那座土峰。

到了峰頂往下一看,底下果然是一處平坦之地,四面土峰環繞,金石交鳴聲隱約傳來,黑煙散開,那縱流而過的溪水兩側,現出數個巨大劍爐,劍爐之旁高高搭著交錯縱橫的梯架,火舌赤紅飄忽,正不斷自劍爐上方探出頭來,往空氣中傳送著鐵的氣味與溫度。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中,樓月娘一身藍色布衣,挽著袖子,黛眉微蹙,正往一個劍爐之內添著木炭。

薛凝巡查完畢,過來將她手中簸箕拿開,隨手遞給身邊的鑄劍工匠,「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月娘依言,交代了那工匠幾句,便隨他往住地慢慢走去,一面走,一面不時仰頭瞧著天際,一副心事重重的摸樣。

薛凝笑道:「在想什麼?」

月娘遲疑片刻,道:「此地陰氣極盛,只恐厲魂窺視,若有失當,引來邪靈入劍,那就糟了……」

薛凝道:「無妨,咱們多注意些,只要將開爐之日推遲到十五月圓之後,便無需擔心。這個劍爐一直是你在把控,這些天辛苦你了,到時爐開劍成,便以你的名字來命名吧。」

月娘聞言一笑,低聲道:「能為你做些事,我心裡也很歡喜……」

說話間,兩人拐過一座土峰,到了土崖腳下的兩間木屋之前,薛凝推門而入,將桌上殘餘的一小截蠟燭點燃,又去屋角尋香,誰知開啟香盒一看,盒中卻只剩下小半根,他心中怒火上湧,不由咬牙道:「顏遨的補給已有大半月不曾送來了,怎如此懈怠!」

月娘在床沿坐下,瞧他皺著眉頭將那小半根香點燃,香氣漸漸散開,驅散了空氣中的異味,她急忙吸了幾口,展顏笑道:「說不定明日也就來了……你先熄了罷,待會兒我睡覺時可少不了它。」

薛凝熄了那線合香,過來將她肩頭摟住,低聲道:「你再多捱幾日,等咱們回了連雲莊,一定好好補償你。」

月娘道:「吃些苦倒沒什麼,只是我心裡很想爹爹,我與爹爹分開多年,如今既知道他在連雲莊,我卻不去見他,心裡總覺得愧疚……你不帶我去見他,那能不能叫孫九青把爹爹接來這裡呢?」

薛凝沉默一陣,這才緩緩哄她道:「你爹爹身子一直不好,我在連雲莊時一直用幽山雪蓮為他吊命,這才好了些。兩年前我出事,幽山雪蓮也就斷了,這裡路途崎嶇,若是讓他來,難免車馬勞頓,怕他身子吃不消……月娘,我之前也不是不想帶你去見他,只是事情有輕重緩急,連雲莊裡一直有百靈島的勢力盤踞,我長久以來不得不聽百靈島之令行事,如今好不容易擺脫,實在不想貿然回去,以免一時不慎又落入泥沼,現在咱們只有先集中精力,替顏遨做好事,得他相助,才能奪回連雲莊,剷除百靈島的勢力。」

說罷,輕吻著她秀髮,柔聲道:「如今我舉步維艱,每走一步都要斟酌萬分,我實在也是不得已……我只有你了,又怎會不為你著想?你信我,等劍一鑄完,我就帶你去見樓先生。」

月娘心頭一甜,打了個呵欠笑道:「好了,我不過只是說說而已,反正也快了,我等著便是。」

薛凝將那合香重新燃起,扶著她臥下,又坐了片刻,起身出了房門。

那合香之中混有催眠藥物,樓月娘渾然不覺,很快墜入沉沉夢境。

薛凝快步繞過屋前土峰,喚過兩名侍衛,囑咐道:「好生守著,樓姑娘一時半會兒醒不來,萬一聽到裡面動靜,也不要放她出來。」

孫九青遠遠看見他,忙趕上前來,躬身道:「少莊主,青櫻已帶到。」

薛凝振振衣袖,唇邊浮起一絲冷笑:「好,把她帶到劍爐之前。」

不一會兒,青櫻被推下馬車,一路帶到薛凝身畔。

薛凝正站在劍爐旁泥築的階梯之上,俯身瞧著下面的熊熊烈火,若有所思。他聽見聲響,回過頭來凝視青櫻片刻,微笑道:「好久不見。」笑容一收,冷不防伸過右手來,一把揪住她衣襟,大力將她拖到階梯盡頭,往半空中一推,惡狠狠道:「說!你來幹什麼?」

底下火勢兇猛,火焰捲起呼呼焚風,熾熱的高溫燙著腳底,似要將雙足都融化,青櫻鬢髮紛亂,半隻腳踏在階梯之外,目中湧上恐懼之色,雙手緊緊抓住薛凝手腕,顫聲道:「不,不是你們抓我來的麼……」

薛凝再上前一步,左手無情地撥開她的手指,聲色俱厲道:「別當我是傻子,再不說的話,我現在就讓你以身祭爐!」

他彎下身來,俊美的臉龐逼近青櫻面頰,通紅的火光映照下,顯得說不出的邪魅殘酷,青櫻不斷後仰,身子在半空中搖搖欲墜,烈風繚繞在她身畔,火舌不斷上卷,烈焰之上,衣袂狂亂飛舞,彷佛就快燃燒起來。

她一時灰飛魄散,尖聲高叫道:「你不能拿我祭爐!我已不是處子,拿我祭爐毫無用處!」

薛凝面色一寒,手指倏然抓緊,半晌冷笑一聲,點頭道:「我說呢,原來是有恃無恐——既如此,我留著你也沒什麼用處了……」說罷,揪住她胸口的右手作勢一放。

青櫻驀的放聲狂呼:「月娘!我是為了幫蕭珩和傅長書救月娘才來的!他們逼我——」

正在此時,孫九青忽邁步上前,低聲對薛凝道:「南侯大人來了。」

薛凝雙眸一眯,提住青櫻衣領,將她一路拖下滾燙的階梯,擲於劍爐之側,冷聲道:「先把她帶下去。」

青櫻驚魂未定,渾身虛脫無力,癱在地上,軟綿綿被拖走,關於一處幽黑山洞中。

薛凝一面往隘口走去,一面問孫九青:「你們來時可發現有什麼人在後面跟著?「

孫九青面露得色,笑道:「即使有,想來也不會這麼快找到此處。」

薛凝點點頭道:「如今已到了緊要關頭,萬萬出不得紕漏。吩咐下去,多加強守衛巡邏,正好再向顏遨討些兵力。」

兩人到了隘口,朦朧之中一隊人馬順著死魂溪踏水撥霧,鏗鏘而來,薛凝迎上前去,欠身笑道:「侯爺果然守時。」

顏遨跳下馬來,不置可否道:「你三番五次帶信來,我自然不能誤了時候。如何?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把韁繩拋給下人,自己當先走入山谷。

薛凝與他並肩而行,低聲道:「後日月圓之際,便是出爐之時。侯爺,當初說好的,還得麻煩您陪我演一場戲。」

顏遨轉頭瞧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少莊主用心良苦,我豈有不配合之理?不過,那小姑娘真會中計?」

「侯爺放心。她對我用情至深,到時多半會心甘情願……」

顏遨一面巡視劍爐,一面心不在焉道:「好。不過你當初說會出兩把極陰之劍,如今卻又說只能出一把,可再不要出亂子了。」

薛凝賠笑道:「就算只有一把,也是天地罕有,威力絕不下於越王八劍……」

顏遨對此劍本無甚興趣,他心中念著越王八劍,只表面上虛應著薛凝,並不願節外生枝,哪知他府中奉若至寶的那把滅魂劍,卻在一次宴會中拿來炫耀之時,被薛凝識破並非真的滅魂劍,而是一把濫竽充數的普通吳越古劍,他惱羞成怒之下,本欲將薛凝掃地出門,後來轉念一想,自己手中之劍既不是滅魂劍,得到越王八劍之事便少了幾分把握,遂改變主意,帶著薛凝尋到此處,請他為自己鑄劍。

何況神兵利器本不嫌少,若能就此得到一把極陰之劍,也算是如虎添翼,如今眼見寶劍將成,他心下也頗為興奮,當下頷首道:「如此最好不過。我來之前已吩咐備好你所需的補給,最晚明日就送到。」

薛凝忙道:「多謝侯爺……」頓了一頓,又道:「大事在即,為防萬一,還請侯爺多調些兵將過來守在此處,以免被他人干擾。」

顏遨道:「哦?這裡生靈罕至,尋常人避之不及,還有誰會來此處?」

孫九青上前一步,道:「侯爺有所不知,我們得到訊息,蕭珩與傅——」

話未說完,薛凝狠狠瞪他一眼,孫九青瞧見他眼色,立即噤聲。

顏遨腳步一頓,慢慢轉過身子,面上掠過一絲興味之色,唇邊笑紋加深,緩緩道:「他來得正好。」

說罷,喚過身邊親信下令:「速去調集兩千人馬,兩日之內務必趕來這裡。」頓了一頓,又道:「將那瘋子也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