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儀一頓,半晌頹然坐下,取了一個茶杯,重新倒上清茶。
玉歸濃瞧著她微顫的雙手,安撫她道:「之儀,你一向明白我,當知道如今我並不想節外生枝,等拿到越王八劍後,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李之儀勉強一笑:「算了,不說這個了。青櫻那丫頭,一切都知道了?」
玉歸濃頷首,李之儀面無表情道:「她現在,一定是痛不欲生吧?」
玉歸濃道:「如你所願,我都明白告訴她了,她自然很是委屈不甘。不過你這又是何苦呢?如今她對我,對薛凝都沒有什麼用處了,一碗藥湯下肚,讓她什麼也不知道,渾渾噩噩送回連雲莊,也不影響薛凝鑄劍,豈不省事?」
李之儀冷笑道:「那就太便宜她了,誰叫她從連雲莊逃回來向你撒嬌?她既然來了,我便要她清清醒醒的,好教她明白她在你心裡的地位不過如此,哼,她以往那趾高氣揚的摸樣,真教人看了心裡不舒服。」
玉歸濃嘆道:「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跟她介氣做什麼?」
李之儀秀眉一蹙,怒道:「我跟她介氣?你怎麼不問問,她是怎麼對待我的?我好心養大她,她倒好,處處跟我作對不說,從十二三歲起,便時時不忘對我冷嘲熱諷,變著法子說我老,說我醜……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玉歸濃微微一笑:「你何苦跟她爭風吃醋?」
李之儀恨道:「瞧她那媚樣兒,若不是你還有用得著她的地方,我早把她丟到瀟雨閣的銷魂窟裡了。如今也好,讓她嚐嚐被心愛之人拋棄的滋味,死也死得不安生。」
玉歸濃啞然,取過桌上的茶壺斟滿一杯,仰頭喝盡。
李之儀見他沉默不語,朝他嫵媚一笑:「你不會是捨不得吧?」
玉歸濃失笑,握住她的手道:「我有什麼捨不得的?之儀,當年沉香子在我倆身上下了蠱,便是要我倆不離不棄,相互扶持,只是為了成就大事,這些年不得不苦了你,你且放寬心,等一切塵埃落地,我一定會好好彌補你。」
李之儀心花怒放,又道:「那丫頭心眼多,可別讓她跑了。」
「弦月一直守著她,你放心。」
李之儀皺眉道:「你讓弦月守著她?當心那丫頭走投無路之下,勾引了弦月去……不如,直接關她去泠水洞裡。」
玉歸濃不以為然:「弦月還是個孩子。再說,她反正也沒有多少時日了,就不必再關她了吧。」
李之儀瞅著遠處竹屋前弦月的身影,冷笑道:「孩子?我瞧不見得。你還是小心為妙。」
玉歸濃道:「既如此,你去把弦月調開便是。」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玉歸濃便道:「你今日來得早,也早些回百靈城吧。」
李之儀心中不悅,卻也不想拂逆他,只得起身道:「那我明日再來。」
她出了清風亭,路過那竹舍,想了一想,沉著臉對弦月道:「把門開啟。」
青櫻正在躺在床上,聽見她聲音,一動也不動,只蒙著頭裝睡。
李之儀笑道:「青櫻,乾孃看你來了,怎麼,不願見我?」
青櫻撩開被子翻身坐起,拂拂頰畔髮絲,睡眼惺忪瞧了她一眼,滿不在乎道:「反正你每天都要來,早晚不都得見麼?」
李之儀一面細細審視她容顏,一面握住她左手:「乾孃擔心你,特地來瞧瞧你。」
青櫻抽開手,冷冷道:「你是想來看我飽受折磨,生不如死的摸樣吧?抱歉,讓你失望了,何況玉叔叔說了,日後會救我出來的。」
李之儀心下惱恨不已,將弦月喚進來,皮笑肉不笑道:「玉哥方才說了,換抱月來伺候你,抱月是女孩子,也方便些……」
青櫻面色微變,轉念一想,躺回床上哼道:「隨便。」
李之儀這才有幾分快意,笑了幾聲,對弦月道:「你跟我去泠水洞聽候差遣吧。」
弦月低頭應道:「是。」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竹林,到了泠水洞,李之儀交代了幾句,方才下山回府。
弦月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中閃過一絲陰毒之意。
他年紀雖小,卻是玉歸濃身邊的親信,雖有李之儀的吩咐,旁人一時也不敢隨便使喚他。到了午間,弦月藉口為玉歸濃採藥,出了泠水洞,偷偷摸摸往那竹舍走去。
昨晚的旖旎美妙,一直在他腦海中迴盪,初識歡愉滋味的懵懂少年,竟是不顧一切,只想將那妖嬈少女偷出,對那打破鴛夢的李之儀,更是恨得咬牙切齒。
他走到竹林之外,見抱月守在一邊,青櫻已出了房門,坐在院中竹榻上,陽光下笑語晏晏,正看著玉歸濃調藥。他瞧了半晌,毫無辦法,只得埋頭離了竹林,一面思索對策,一面慢慢走到一處山崖邊,心不在焉拔了幾株草藥。
草叢中,一溜紅果鮮豔欲滴,一直墜到崖邊,他認得這紅果是玉歸濃製藥所需的重要材料,便埋下腰去採摘,他腦中想著青櫻,不知不覺中來到懸崖邊上,一時不慎,腳下踏空,他控制不住自己,直往崖下墜去。
弦月大驚失色,張口欲呼,身畔風聲襲來,一根藤蔓纏上腰間,崖邊樹影一閃而過,眨眼之間,他身子已被帶回崖上,落在茵綠草叢之中。
弦月驚魂未定,睜開眼來,只見面前站著一人,正凝目瞧著他,微微笑道:「你師父沒有教過你麼?採藥之時最好心無旁騖,尤其是在懸崖邊上。」
弦月認出他來,吃了一驚,道:「你怎麼來了這裡?」
蕭珩上前解開他腰間藤蔓,笑道:「我在這裡瞧著你很久了,若不是你墜崖,咱們還可相安無事,」他斬下一截藤蔓,將弦月雙手縛住,「現在嘛,為了不讓你暴露我的行蹤,只好得罪你了,不過,也總比你粉身碎骨好些。」
弦月沉默一會兒,道:「你是來找驚鯢劍的麼?」
蕭珩打量他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想來你師父在青鋒谷里幹了些什麼勾當,你也都很清楚了?」
弦月咬唇,白著臉將頭扭到一邊。
蕭珩不以為意,揪住他後領衣服,將他拖入暗林之內,綁在一顆樹下,又撕下他一塊衣襬,正欲塞入他口中,弦月將頭一偏,忽道:「我可以幫你,不過,有一個條件。」
蕭珩揚眉,丟下那布團,盤膝在他面前坐下:「說來聽聽。」
弦月細聲道:「驚鯢劍在泠水洞的最深處,由師父養的兩隻猿猴看著。」
「哦?」蕭珩一笑,「猿猴?」
弦月瞪著他,臉上現出一絲輕蔑之色:「你懂什麼?那兩隻猿猴是這燕歸山裡的靈獸,力大無窮,師父又一直用罌粟餵它們,如今除了師父外,它們誰也不認賬,一百個影殺,也不如它們守得牢靠。」
蕭珩長指輕撫著下頷,若有所思道:「先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想要我做什麼?」
弦月垂下眼睫,低聲道:「我,我要你幫我,救出青櫻姑娘……」
蕭珩不語,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瞧著他。
弦月臉孔突然漲得緋紅,舔了舔唇,語聲更輕:「師父要送她去連雲莊,給薛凝用來祭劍,她,她現在已不是處子,我怕師父知道了會殺了她……我,我捨不得她死……」
蕭珩吃了一驚:「祭劍?」
「她是陰時陰刻出生的,聽說薛凝要鑄兩把劍,需要用陰時陰刻出生的人來祭劍。」
蕭珩心下一沉,身畔草叢悉索作響,一柄青色長劍破空而來,劍尖挑起弦月下巴。
長書面色沉凜,低聲喝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蕭珩將她持劍的手腕按下:「長書,你曾說過,月娘有可能和薛凝去了連雲莊?」
長書點頭,轉身望著他:「你去北厲那晚,月娘便失蹤了,師父調集了大批弟子去連雲莊一帶,但是未能找到她,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和薛凝在一起。」
蕭珩面色亦是一白,半晌自語道:「是我疏忽了她……」
長書靜立片刻,收了劍道:「儘快拿到驚鯢劍,然後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