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三更之後,藏劍閣的大火終被撲滅。

韓嵩面色凝重,立在藏劍閣東閣之外。濃煙嗆鼻,灰燼四處飛揚,眾人身上都披著厚厚一層黑灰,垂頭喪氣,打著呵欠忙著善後之事。

沉劍閣季楓長老在東閣內清點完藏劍數量,便來見韓嵩。

韓嵩道:「東閣內的藏劍,數量可有差錯?」

季楓長老道:「萬幸,數量沒有差錯,一百八十八劍,沒有一劍丟失。」

韓嵩臉色稍緩,暗中鬆了一口氣:「有勞長老了。」

季楓頓了頓,遲疑道:「不過西閣內室的大部分資料史籍,卻在這場大火中盡數化為灰燼……」

韓嵩早已料到,只擺擺手:「知道了。明玉呢?叫他速來見我。」

不一會兒,明奕長老闆著臉將明玉帶來,明玉一身玄色長衫上被燒焦了好幾處,頭上幾綹黑髮也被燒得焦黃彎曲,一張俊臉上被黑煙燻得烏漆抹黑,看上去十分狼狽。

他身畔懸著秋水劍,到了韓嵩面前便倒身下跪,低聲道:「弟子失職,願領責罰。」

韓嵩面無表情,隔了半晌方問:「失火原因,可查清楚了?」

明玉道:「乃是有人不慎,在西閣中失手跌落了燭火,西閣藏書甚多,是以火勢一起,便難以遏制。」

韓嵩沉默片刻,沉聲道:「西閣內室所藏的資料史籍十分珍貴,早就叮囑過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你是藏劍閣閣主,怎能放任弟子這般大意?」

明玉抬首,臉上愧疚之色甚重:「是。的確是弟子疏於防範,幸好一直以來,西閣內室的藏書都有備份,損失大部分都可彌補——弟子愧疚難當,請允弟子辭去藏劍閣閣主一職。」

韓嵩面上陰晴不定,長嘆一聲,道:「大火既已撲滅,此事暫且不提,天泉師父的後事還待處理,等處理完後,我與幾位長老商議後再作定論。」

長夜將盡,蒼穹之東,已是微現曙色,歸宇殿中卻仍然燈火通明,肅穆而坐的眾人,面上皆是一副沉痛疲憊之色。

韓嵩強打精神,交代了天泉老人後事,說到天泉死因,眾人皆是長吁短嘆,梅音長老道:「我瞧傅長書回谷以來,也算安分守己,不似以前那般,怎會突然作出如此忤逆之事?莫非鬼迷心竅了?」

韓嵩冷笑道:「若非心中有鬼,她又怎會畏罪潛逃?她向來心高氣傲,爭強好勝,兩年前逐她出谷,一定心埋憤怨,對青鋒谷懷恨有加,或許這次回谷,早就是有備而來,與外頭什麼人相互勾結了也說不一定。」

眾人聽他如此一說,也覺有些可能,當下俱都沉默不語。

此時柳平與寧疏在殿外求見,韓嵩即刻道:「叫進來。」

柳平一瘸一拐進了殿門,便低著頭道:「弟子慚愧,不能攔住傅師姐——」

韓嵩怒道:「沒用的東西!即刻起,不必再喚她師姐,我青鋒谷,沒有如此狼子野心、大逆不道之徒!其他人呢?」

寧疏捂住左肩,在旁惴惴道:「傅長書劍法太過狠辣,我們不是她的對手,封昱他們幾個傷得更重,弟子斗膽,先讓他們回去處理傷勢了。」

韓嵩沉默不語,放在扶手上的手掌青筋暴起,緊握成拳,顯見憤怒已極,寧疏和柳平只垂著眼看著那隻手,心中七上八下,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半晌,韓嵩拳頭漸漸放開,一拍扶手,沉著臉道:「罷了,她既然能從我手裡逃走,也不怪你們攔不住她。柳平,你即刻給各地的弟子傳下追殺令,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要給我找出來!」

柳平應道:「是。」

梅音長老道:「傅長書受了傷,應該逃不了多遠,不如我先帶問劍閣的弟子下山追截,她既有可能跟外人勾結,想來還會有其他對青鋒谷不利的陰謀,這是大事,不容疏忽。」

韓嵩頷首道:「也好。師父後事還得由我主持,藏劍閣的善後之事我也分不開身,那就有勞梅音長老。」

明玉站在明奕長老身後,聽到此際,忽然閃身出列,對著韓嵩長輯到底:「藏劍閣失火,弟子難辭其咎,恐怕只有辭去藏劍閣閣主之位,才能以示正聽。弟子願跟隨梅音長老,下山追攔傅長書,將功補過。」

韓嵩思索片刻,望向明奕長老,明奕本對自己這長徒甚為愛護,但他這次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也不好再為他說話求情,只得板著臉點點頭。

梅音喜道:「明玉一向能幹,有他幫我再好不過。」

韓嵩點點頭,便對明玉道:「那好,藏劍閣便先由你師父代管,你與你師父交接完畢,便去問劍閣吧。」

明玉得令,回了秋水居稍作收拾,又去長書房中,找到她放於床下的那塊黃鐵,到枕劍閣來找寧疏,想問問當時情形。

寧疏臥在床上,呼痛連連,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長書從後山走的,我故意放的她,你可不要揭穿我——哎呦!好痛……」

明玉微微一笑,看看他肩頭:「這點痛都忍不得?」

寧疏道:「長書脾性雖不好,也總不至於要害師公,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你若見了她,就叫她趕快逃命去。其他弟兄們找到了她,可沒我這麼好心。」

明玉笑道:「好好養你的傷吧,我走了。」

寧疏待他一走,馬上從床上翻身坐起,摸出枕頭底下一包瓜子,一面嗑,一面暗笑:「又可以逃幾天早課了……」

明玉到問劍閣中報了到,找到梅音長老請示:「我剛剛問過寧疏,傅長書是從後山走的,我先走一步,去後山看看。」

梅音只道他心急求功,點頭道:「好。我待眾弟子整裝完畢,便在後頭跟來。若有情況,隨時與我聯絡。」

明玉一刻也未耽擱,迅速自後山一路下了蒼梧山。

傍晚時分,他來到山腳下一處小鎮,找到一間望水而臨的客棧,投宿之後便來到客棧樓臺上,閒坐喝茶。

夜深風靜,烏雲四合,一人悄然來到他身後,他放了茶杯,轉身道:「跟我進來。」

兩人進了屋,明玉將門栓上,看著她問:「怎麼回事?」

長書面容憔悴,取下頭巾,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良久茫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明玉嘆了一聲,倒了一杯茶水遞給她:「梅音長老帶著大批弟子,很快就會趕來,你有什麼打算?」

長書將茶水一飲而盡,默然片刻,澀然道:「我想去找蕭珩的哥哥顏雪……真鋼劍和斷水劍,你是不是已經拿出來了?」

明玉自床下取出一把長劍遞給她:「你瞧瞧。」

長書拔開劍鞘,看了片刻,面上隱現一絲笑意:「這是真鋼劍。斷水劍呢?」

明玉將腰畔的秋水劍拔出:「在這裡。」原來他那秋水劍鞘裡裝的竟是斷水劍。他合劍入鞘,笑道:「我若帶著三把劍走,太過招搖,所以把斷水劍放這劍鞘裡了。」

長書笑了笑,面色漸漸凝重,緩緩道:「……明玉,我瞧這情形,師父定是要得到越王八劍才會干休了。你能不能想辦法通知蕭珩,叫他在思過殿裡不要著急,千萬不要把他找到的幾把劍交給師父。我找到顏雪和孟卿,會跟他們商量,只要我們想辦法湊齊八劍,解決完越王墓之事後,便會把八劍交回青鋒谷,讓師父還他自由。」

明玉想了一會兒,道:「蕭珩那裡,我自會想辦法跟他聯絡。你放心,掌門既是有心得到越王八劍,只要他一天不交出,他也不會對他做什麼。不過——你有把握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拿齊八劍,再鑄一把假的混在其中交回青鋒谷?」

長書苦笑:「沒有把握也得試一試。只是……連累你了。」

明玉不以為然道:「我早說過,藏劍閣主之位本不是我所願,如今脫了那牢籠,我求之不得。對了,你那塊黃鐵,我給你帶來了。」

長書輕撫真鋼劍,細細看了片刻,展顏道:「用這黃鐵來鑄真鋼假劍,倒真是合適,只是這真鋼劍劍身寬長厚重,一塊黃鐵不夠,還需得拿到另一塊。也罷,反正要去連雲莊拿轉魂劍,另外那塊黃鐵也正巧在連雲莊裡。」

明玉面有憂色,半晌低聲道:「梅音長老那邊,我儘量想辦法拖住,只是師父已下了追殺令,各地的弟子都會來追剿你,你千萬小心。」

長書頹然坐下,扶住額頭喃喃道:「師父他……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令他如此?」

明玉瞧著桌上燭火,緩緩道:「那天早上,天泉師叔曾讓我在西閣內室裡找一些東西給他,這些東西,是你娘當年秘密留下來的……」

長書驚道:「我娘留下的?是什麼?」

明玉苦笑搖頭:「表面上只是普通的鑄劍心得,想來你娘用了些手段,把要說的藏在那裡頭,只是我看不明白。」

短短一日之內,變故接踵而來,平靜已久的青鋒谷,已經很久未曾迎接過這般滔天巨浪。谷中上下議論紛紛,處處可見弟子交頭接耳,韓嵩忙著天泉老人後事,自是無暇加以管束。

暮色之中,一名弟子端著飯碗,繞過空曠的大殿,敲了敲一間暗室的門,吆喝道:「吃飯了!」走到牆角,自狹窄的牆洞裡將碗塞進去。

他正待縮回手,卻覺手腕一痛,裡面的人勁力奇大,死死扣住他手腕,厲聲道:「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他痛得額上汗水涔涔而下,忙道:「傅、傅長書犯上作亂,殺了天泉長老,現已叛逃出谷,掌門已下追殺令,說就算抓不到她,也、也要把她屍體帶回來……」

裡面的人一聲不吭,只是沉默,手上力道卻越來越大,如烙鐵一般,幾乎要將他手腕掐斷,那弟子疼不過,顫聲道:「可、可以放了我麼?」

他手腕一鬆,裡面那人沉聲道:「你去找掌門,說我要見他。」

片刻後,韓嵩趕至思過殿,摸出鑰匙開啟大門。

昏暗光線下,蕭珩嘴唇緊抿,站得筆直,見他進來,微微欠了欠身:「師父。」

韓嵩上前兩步:「你要見我?」

蕭珩直起身來,平靜道:「是,弟子想通了,願交出揜日、懸剪、卻邪和滅魂四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