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見了他身影,忙自藏身處快步走出,上前將他扶住:「蕭大哥,你怎麼了?」待看清他額角上的冷汗和眉宇間那股憤懣悒鬱之色,不由大驚失色:「你受傷了?」
蕭珩面白如紙,直起身子,卻只望著不遠處的滿城華燈,不發一言。深深淺淺的闌珊燈火,飄忽明滅,更讓心頭的悲傷和憤怒無處可遁。
為何那盞闔家團聚的燈火,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及?
他本已認命,當年的傷痛亦已漸漸平復,眼見八劍找齊有望,他甚至覺得那一直渴求的寧靜和自由,似乎已經觸手可及……
可原來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叔父受害,父親被遏,所受磨折和痛苦形狀可想而知。憶及那穿過琵琶骨的尖利鐵鏈,他渾身顫抖不已,仿若那染血的尖端利鉤,正從自己身體中穿過,劈開血肉,毀盡神識。
而他卻毫無所知,任由父親多年來一直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一直愛護他、教誨他的叔父,他任由他孤身深入險境,是他的大意害了叔父!
他自以為聰明敏銳,卻連顏遨的這步棋都看不透,該說自己遲鈍,還是太過自以為是?
幼時經歷的一切慘痛,又捲土重來,且變本加厲,他胸中生疼,似火焚心,自責、愧疚、痛悔、憤恨,像是看不見的須觸,將他拉扯跌入無盡深淵。
「蕭大哥!」
蕭珩如夢初醒,緩緩回過頭來,目中只是一片灰敗之色,嘴角微微顫抖,暗自調息抑住那股作亂的氣息,方才低聲道:「我沒事……只是,先生他……他已經走了……」
紅藥一片迷惘:「走了?去哪裡?」
蕭珩握緊拳頭,十指攥緊,又徐徐鬆開,良久澀然道:「我帶你去看他。」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雲城北面山坡上的顏家祖墳之處。
山坡之上,一座新墳於月色下蕭索而立。
紅藥明白過來,雙膝一軟,忍不住對著墓碑放聲大哭。一面哭,一面哽咽道:「是我沒有照看好先生。」
蕭珩定定看著墓碑,悲涼漫過雙眸,他盤膝在墳前坐了下來,拍拍紅藥肩頭,溫言道:「怎麼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我不該就這麼讓叔父來厲洲……」
啜泣聲中,一人緩緩自陰影中走出。他一身鐵灰色長衫,大半面容隱在幽暗之內,正是顏昕。
蕭珩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只道:「你約我來這裡,還有什麼要告知的麼?」
顏昕看了眼紅藥,欲言又止,蕭珩道:「你說便是。」
顏昕這才道:「實在是北厲府中說話不方便,這才在堂叔靈牌後刻字,引二公子來此……再說,你父親交代我的事,也需在這裡完成。」
蕭珩緩緩起身:「我爹爹交代你的事?何事?」
顏昕無話,卻走到墳地邊一間茅棚之內,取來兩把鐵鍬,遞了一把給蕭珩,徑自走到顏琛墓前,正欲動手,蕭珩一把抓住他手腕:「做什麼?」
顏昕道:「棺木裡並不是你父親,你怕什麼?」蕭珩看了他片刻,不再問話,兩人合力,將墳上泥土鍬開,眼見墳中棺木隱約現出,顏昕跳入坑中,扒開塵土,掀開棺木頂蓋。
他移開棺木中的骸骨,開啟底層暗格,捧出一件羊皮包裹著的物事。
蕭珩雙眸精芒一閃,只見那羊皮被顏昕緩緩剝開,現出裡面一把三尺長劍。
那劍鞘沉黑如墨,上有淡淡熒光繚繞,正是他自小就已熟悉無比的東西。
他心情激盪,自顏昕手中拿起那把長劍,微微顫抖的右手緩緩拔開劍鞘。月光陡黯,一道青光劃破黑夜,霎時之間,猶如紫電破空,青雷乍鳴,四周草弄中悉索作響,蚊蟲蛇蟻頃刻竄得乾乾淨淨。挾之夜行,不逢魑魅,正是滅魂劍。
紅藥臉上還掛著兩道淚痕,目瞪口呆地望著他手中那寶劍。
蕭珩緩緩合上劍鞘,抬眼看著顏昕。
顏昕面上似有如釋重負之色,輕輕嘆道:「當年變故後,我接管北厲府不久,你父親便將滅魂劍偷偷交給我,讓我一定把它藏好,我思來想去,似乎只有這處地方最為安全……」
蕭珩點頭問道:「滅魂劍在此處,那顏遨府中的滅魂劍又是什麼?」
顏昕微微一笑:「顏遨只知有滅魂劍,卻不知道真的滅魂劍是什麼樣子的,現在南厲府中的滅魂劍,不過只是一把普通的吳越古劍而已。」
蕭珩深吸口氣,凝視著他:「你為何要幫我們?」
顏昕沉默一陣,緩緩道:「當年若不是堂叔和你父親助我,我可能早就死了……顏昕雖不才,卻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只是這些年顏遨看你父親看得很緊,我與他虛與委蛇多年,卻一直尋不到機會救出你父親,實在慚愧。」
蕭珩默然片刻,卻朝他欠身行了一禮,肅然道:「堂兄說哪裡話,顏墨在此謝過堂兄。」
顏昕看著他手中滅魂劍,悠悠道:「顏遨一直以為滅魂劍在他手中,所以更加有恃無恐,因為你匯不齊八劍,便無法讓其他三脈死士聽命與你,他認為你孤身一人不足為懼,無法隻身救出你父親,因此最後一定會答應用其他的七劍來換取你父親。如今滅魂劍已交到你手中,就盼你找到其他七劍,若能得孟、王、沐三氏相助,與顏遨對抗便也多了幾份勝算。」
蕭珩垂眸望著手中滅魂劍,半晌道:「堂兄放心。」
顏昕看看天色,低聲道:「我該走了,否則出府太久,又會引起顏遨猜疑。」說罷,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交予蕭珩,道:「這是堂叔要我交給你的。」
他頓了頓,沉吟許久,終是道:「其實堂叔他……並不是無藥可救,顏遨本也要留住他性命,只是他怕自己和你父親一樣,到時變成顏遨用來脅迫你的工具,因此拒不吃藥,這才自絕了性命……」
蕭珩心頭巨震,霍然抬頭,他眼眶已紅,聲音嘶啞:「你說什麼?」
顏昕不再說話,只微一欠身,默然走遠。
蕭珩心酸難抑,渾身力氣都似被抽走一般,頹然坐於叔父墳頭,手指微微顫抖,許久方慢慢展開叔父的書信。
紙上字跡綿軟無力,卻密密麻麻寫滿了一頁:
「阿墨:
當你見到這封信時,想必一切事情都已清楚。
你不必為叔父介懷。叔父這一生,遊遍天下海川,見過古今名劍,縱情山水,逍遙天地,也算過得隨性而為,快活自在。如今既已到天命之年,是時候該走了,我並無遺憾,你更無需傷心難過。
我見到二弟之時,二弟遭受多年折磨,現在神智已幾乎喪失殆盡,不過如此也好,他既然失了神識,自然不會感受到太多的苦楚,因此你要救二弟,也不急在這一時。
阿雪歷經磨難,心性不太穩定,我與二弟之事,最好不要告訴他,以免他更為傷心厭世。
你曾告訴過我,你找齊八劍,是為了終結越王墓之隱患,也讓君無塵和封七娘之憾事不再重演,叔父贊同你此心,卻不支援你在了結越王墓一事後,將八劍毀去,可如今思前想後,的確只有毀去八劍,才是長久安寧之計。
可嘆我大半生遊盡萬水千山,卻沒有你看得清楚,也無你這份決心和勇氣。
劍者,可為正,也可為邪,善與惡,全在持劍之人的一念之間。越王八劍雖是上古奇劍,可它們已經沾染上太多的血腥,人心險惡,若是長存於世,日後還將掀起多少驚天波瀾,不難想象。
而你此生,又將遭受多少負累,亦是可想而知。只有毀去越王八劍,你與阿雪,才能得到永遠的解脫。
叔父這大半生,自問未曾做過其他虧心事,唯有當年為了越王八劍,欺瞞了阿書和紅藥,每每回想起來,總是令我如梗在喉。
所幸紅藥天性淳樸,知曉一切後並未怪我,他於相劍一域中頗有天份,可惜我已無時間,不能教給他更多,你若有機會,當對他多加指點,假以時日,他將來必成大器。
當年我把阿書帶到百靈島,又讓她捲入越王八劍之局,利用了她對我的信賴,我深覺無地自容,對她的愧疚和傷害,今後只能你代我彌補了。你與阿書,若能圓滿,叔父在九泉之下,亦會替你們開心。
叔父去了,從今以後,勿再以我為念。唯盼你今後,不再受越王八劍所累,能夠盡情去做你喜歡的事,過你想要的生活……」
一顆顆熱淚,成串滴到信紙上,濡溼了紙籤,墨跡暈染開來,一片片,一朵朵,像是漫天的烏雲,模糊了字跡,陰霾了心緒。
孤月如冰,在新墳之上剪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山頭上長風淒冷穿梭,卻始終吹不散那濃烈的悲慼蕭索之意。
蕭珩將信紙鄭重摺好,收入懷中,站起僵直的身子,輕輕拍下紅藥肩頭,啞聲道:「走吧,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