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不一會兒,風千冥果然喚來了鳴風,鳴風喝退侍女,垂首道:「屬下見過宮主。」

風千冥頷首,道:「他在裡面,你去給他好好瞧瞧。」待他推動輪椅進了內室,便將石門關上,自己坐在外面的軟榻上閉目運功,片刻後,便似入定一般。

長書走到門邊,側耳細聽裡面動靜,誰知那石門關上,隔音效果竟是極佳,裡面一絲聲音也透不出來,她站了片刻,聽得軟榻上風千冥的呼吸吐納之聲細細傳入耳內,不由心中一動,緩緩回到書架邊坐下,細數他的呼吸。

她從一數到七,便聽到他本是綿長的呼吸微微一窒,似乎略有停頓,如此這般週而復始,極有規律,不過這停頓及其細微,稍不留意便無法發覺。

她正屏息靜氣,凝神細聽,風千冥忽睜開雙眼,冷聲道:「你在找我的破綻?」

長書不語,風千冥獰笑一聲,得意道:「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破綻,也奈何不得我。」說罷,又緩緩閉上雙目。

鳴風託著藥盤進了內室,見蕭珩躺在石床上,替他檢查了傷處,上好藥,又端來藥湯要他喝下。

蕭珩眉頭微皺,仰頭一飲而盡。鳴風這才理了理腿上的毯子,慢慢道:「你有話要跟我說吧。」

蕭珩一笑:「這段時間,你給我喝的,究竟是什麼藥?」

鳴風道:「什麼也不是,只是強身健體的藥罷了。」

蕭珩坐起身來,手指在床邊石桌上輕叩兩下,沉吟片刻,笑道:「我想了想,其實當日你真給我喝下忘憂酒,對你們不是更有利一些?」

鳴風點頭道:「不錯,宮主的攝魂大法,若運功到極致,的確可以解去忘憂酒之毒,令人回覆記憶。」

蕭珩湊過身來,盯著他雙眼,緩緩問道:「那你為何不給我喝下忘憂酒?是風使大人要你謊稱給我喝的麼?」

鳴風頓了頓,靜靜道:「風使大人下令,要我給你喝下真的忘憂酒。」

蕭珩點了點頭,笑道:「風千冥若是隻運功迫我寫出越劍詳考,功力只會喪失兩分,所以你們要讓我喝下忘憂酒,才能使他的功力大損……不過,你為什麼要違抗風使的命令?」

他探究的目光定在鳴風雙眸中,低聲道:「鳴風,你想要的是什麼,告訴我,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鳴風沉默一陣,開口道:「……我想要的,和你是一樣的。」

蕭珩一愣,鳴風不待他說話,已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色如美玉,俊美無雙的臉龐。

蕭珩身體一震,死死盯著他的臉,面色剎時變得蒼白,唇角微微顫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鳴風神色平靜,只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輕輕撫摸他鬢角,笑道:「整個北淵宮,只有這裡是最隱蔽的,在這裡說話,絕不怕有人偷聽,所以我只有到了這裡,才敢跟你相認。」

蕭珩腦際仍有些沈,思緒零落不清,時光如激流回溯,腦海中浮現的,全是記憶中那如玉少年的秀美面龐,於舊時的各個畫面中一一綻放,復又漸漸隱去,清晰成眼前的這張臉容。

鳴風目光柔和,瞧著他激動的面容,緩緩笑道:「阿墨,我終於見到你了,你很好,沒有讓我失望……這些年來,我在這裡苟延殘喘,卻不敢自絕性命,就是盼著能有這一天……」

蕭珩瞪了他半天,漸漸熱淚盈眶,用力抓著他雙手,良久方才啞著嗓子道:「哥哥……真的是你……那海螺,是你讓那人帶給我的麼?」

鳴風點頭:「他是我的人,我讓他拿那枚海螺給你,就是想讓你來見我,我這副樣子沒法出去,所以只能讓你來這裡了,你……怪我麼?」

蕭珩目中淚光閃爍,語聲哽咽:「我怎會怪你,我歡喜還來不及呢。你什麼時候來的這鬼地方?」

鳴風苦笑道:「當年家變之時,顏栩拼了命把我救走,我一個人偷偷出了歷洲,再也堅持不住昏迷過去,醒來的時候就到了這裡……我進了北淵宮,本一直在瀟雨閣,後來風使看中了我,我才去了御風閣,又在他的指點下學習醫術。」

「那你的腿……」

鳴風輕描淡寫道:「已經失去知覺很久了。」

蕭珩瞧著他皓白的髮絲,想起記憶中那神采飛揚,英姿矯健的少年,頓時心痛如絞,咬牙道:「他們竟這般折磨你……你告訴我,是誰做的?」

鳴風平靜道:「當年在瀟雨閣裡殘害我的人,已經被我殺了……」他面色溫和,目光之中卻閃過幾絲痛苦之色,眼皮也在輕輕跳動,蕭珩看在眼裡,知他那段日子定是不堪回首,心中更是一陣酸楚,便不再追問。

良久,鳴風從他掌中抽出手來,重將面具戴上。

蕭珩看著那面具道:「你……是為了怕有人認出你才一直戴面具的麼?難道這裡還有什麼其他人可能知道你的身份?」

鳴風目光含著一絲隱痛,頓了頓才道:「沒有。只是我習慣如此,或許戴上面具,會令我覺得安全一些吧。」

他出了一會兒神,方道:「數月之前,風使讓人帶了你和傅長書的畫像過來,我一看便認出了你,從那時起,我就在盼著這一天……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蕭珩微微一笑:「我跟風千冥說你給我喝了可以抵制攝魂大法的藥,現在他暫時不敢對我使出攝魂大法,我想在他身邊多觀察幾日,找找他的破綻……另外,我本想在合適的時機通過你透露給百草,讓他以為風千冥已在我身上耗費了大半功力,趁機來向風千冥發難,只是我猜不透你的想法,所以要先試探試探你,哪知……」他語聲頓住,眼眶微紅,面上笑容卻是極為歡愉。

鳴風笑了笑,道:「你想讓他們兩敗俱傷?」

「嗯。風千冥不會真在我身上使出攝魂大法,所以功力並不會耗損,百草和李之儀若向他發難,應該是毫無勝算的,不過風千冥經此一役,或多或少會損失些功力,到時只要找到他的破綻,要除去他也不難。」

鳴風沉默一會兒,點頭道:「看來不用我多說了。其實,我在北淵宮裡這麼多年,早就知道他們要找什麼,只是我是廢人一個,只憑我的力量,根本沒有能力去阻止,所以只能等你來了,咱們兄弟一起完成這件事。」

蕭珩心下激動,重重點了點頭,凝視著鳴風一雙幽深黑眸,眉開眼笑道:「好。」

鳴風心頭百感交集,將弟弟肩膀一拍,低聲道:「你小的時候,無論做什麼事兒,都總喜歡賴著我,其實之前若要與你相認,也不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只是我想看看,你自己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下,會怎樣打算,會怎樣做……看來如今,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蕭珩聽他語氣之中似有幾分解脫的歡欣之意,心下一沉,粗聲道:「你什麼意思?」

鳴風笑而不答,只道:「我該走了,我在這裡呆得過久,只怕會引起懷疑。我明日再來。」說罷,雙手垂下,扶住椅下滾輪。

蕭珩想起一事,忙問道:「驚鯢劍你知道在哪裡麼?」

鳴風點頭:「驚鯢劍本在御風閣裡,不過現在被李之儀拿走了。這件事,等以後再想辦法吧。」

兩人出了內室,風千冥聽見門響,緩緩睜開眼睛。鳴風朝他行了一禮,推動輪椅出了寢宮。

風千冥冷冷瞧著他背影,開口問道:「你跟他說了什麼?」

蕭珩走到桌前,往茶杯內倒上茶水,隨口道:「我跟他說,你已檢查過我體內忘憂酒的毒素,覺得毒性已除,或許這三兩日之內,就會以攝魂大法迫我寫出越劍詳考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兩口,又道:「鳴風告訴我,李之儀已經到了御風閣。」

風千冥雙目一眯,冷笑道:「來得正好。」倏地跳下軟榻,出了寢宮,將門從外面鎖上。

蕭珩忙朝長書轉過身來,長書見他眉眼之間俱是歡喜不盡的神色,疑惑道:「怎麼了?」

蕭珩只笑而不答,半晌輕睇著她,輕聲道:「我找到我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