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地牢深處的隧道里,清晰而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響起,長書在黑暗中睜大了雙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一會兒,人群紛沓而至,為首的正是鳴風。他坐在輪椅上,藉由夜明珠柔和溫潤的光線,打量了蕭珩幾眼,目中閃過幾絲莫測難明的神色,淡淡道:「你們跟我來。」

長書與蕭珩對望一眼,緩緩起身,隨他走出地牢。

一行人穿過幽暗的隧道,進入北淵宮的腹地。

一路上,只見翠竹依山,清泉潺潺,待到深處,眼前現出大片潔白花樹,風動花落,千朵萬朵,如雪初降。

九重玉階之上,高聳的漢白玉石柱擎天而立,寬闊的大殿盡頭,數十人肅穆而列,正中端坐的一人斜眉入鬢,狹長的雙目中異光流轉,正盯著朗然而來的蕭珩與傅長書。

鳴風領著兩人走到那人面前,平靜道:「稟告宮主,屬下在驚雷閣的廢棄地牢中,搜到蕭珩與傅長書。」

北淵宮主下首一人聲如洪鐘,大怒道:「胡說!他兩人怎會在驚雷閣中?」

綠鳧冷笑道:「不在你那兒又在哪裡?我本以為是蘇青雷做的,把他的逐電閣搜遍了也沒搜到人,想不到竟然是你暗中虜走了人。」

那人便是驚雷閣的雷使雲棠,聞言更是氣得滿臉通紅,指著綠鳧道:「你與蘇青雷兩人相互傾軋,如今又居然算計到了老子頭上,鬼才曉得是你們誰故意把他弄到老子這裡的,老子偏不認賬!」

電使蘇青雷在旁不陰不陽道:「雷使大人可不要血口噴人,如今人是在你那兒搜出來的,宮主大人英明,自有定斷。」

綠鳧衝動之下,殺了不少蘇青雷的手下,心中正在懊悔,這時便大聲道:「不錯,你知道我與蘇青雷向來不合,故意讓那小子喝了忘憂酒,一天前又將他帶走,藉此挑撥瀟雨閣和逐電閣的關係,你就好漁翁得利不是麼?」

雲棠氣得青筋暴起,怒喝道:「一派胡言!這小子從你那兒失蹤了,我怎麼知道你會怪罪到逐電閣頭上?老子從不屑搞你們那些陰謀詭計,呸!」

綠鳧冷笑道:「誰都知道他逐電閣在我瀟雨閣中安插的人最多,那小子不見了,我當然會懷疑到他頭上,哼,哪知我倒是小看了你,居然能在我眼皮底下把他弄走。」

雲棠跳腳道:「老子沒幹!說不得就是這小子自己跑的!」

此言一齣,大殿內數隻眼睛,齊刷刷朝蕭珩看去。

蕭珩氣定神閒,只負手而立,北淵宮主暗中輕嘆一聲,緩緩走下寶座,朝他微微一笑,雙瞳中閃過一絲邪異的赤紅光芒,用極輕極柔的聲音看定他道:「是你自己走的嗎?」

蕭珩目光與他一觸,眼皮一跳,心下立刻一凜,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漫不經心道:「我可什麼也不知道,醒來後就在那地牢裡了。」

北淵宮主點頭一笑,眼中詭異光芒斂去,緩緩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不發一言回身落座,只輕輕撣了撣衣袍。

眾人被他陰測測的目光一掃,皆是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出聲。

當下大殿內清風雅靜,半晌方聽得北淵宮主柔聲道:「你們倒是越來越長進了,為了個毛頭小子,竟然鬧成這樣,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話。」說罷,朝傅長書看了一眼,又輕笑了兩聲。

他的語聲溫柔無比,偏生眾人聽去,只覺得好像寒冰沁入心骨,冷得牙關都似在打顫。

綠鳧仗著與宮主關係匪淺,壯著膽子道:「宮主,這小子身系我們北淵宮多年大計,屬下雖辦事不力,被他人鑽了空子,不過,只要宮主再給屬下一些時日,屬下定能——」

北淵宮主揮揮手,輕言道:「夠了。」他彎起嘴角,陰柔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緩緩道:「綠鳧,你也知道事關重大,事已至此,我若還把他交給你,那就是害了你了,你想想,你若再辦砸了,就算我能容你,他們幾個還能容你麼?」

綠鳧心有不甘,卻不敢再說。蘇青雷見她沒有討到好處,心下暗自幸災樂禍,想到自己多名手下被她不明不白拿了性命,又是一陣憤恨。

雲棠面色忽青忽白,只暗道自己吃了這個啞巴虧,不知宮主大人會如何處置自己,正惶恐間,只聽得上首北淵宮主道:「雲棠,人雖是在你那兒搜到的,不過此事甚為蹊蹺,未查清楚之前,我不會怪罪於你的。」

雲棠心下一喜,雙膝跪下,磕頭如搗蒜:「宮主大人英明!」面露得意之色,站起來朝綠鳧和蘇青雷一挺胸脯。

那兩人哼了一聲,各自別開臉去。

北淵宮主看在眼裡,只覺頗為頭疼,閉目思索片刻,方徐徐道:「罷了,這事等日後再查,先散了吧。蕭珩和傅長書留下,鳴風,你也留下。」

片刻後眾人散去,北淵宮主便道:「鳴風,何人給他喝的忘憂酒,你可知道?」

鳴風靜靜道:「不瞞宮主,正是屬下。」

北淵宮主毫不吃驚,反倒輕輕一笑:「還是你機靈些。」

鳴風亦微微笑道:「宮主也看到了,雨、雷、電三使爭鬥不休,屬下實在害怕,未能等到宮主出關,便會因三人的意氣之爭壞了大事,因此才斗膽讓他喝下忘憂酒,只盼能等到宮主出關。」

北淵宮主「嗯」了一聲,嘆道:「這幾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只知道鬥來鬥去,實在讓我很是頭疼,不過現在也還少不了他們。本宮主不徹查此事,也是為了讓他們從此心裡有個忌憚。哎,還是你們御風閣甚得我心。」

他頓了頓,忽而面色一沉,冷冷看著鳴風道:「不過,忘憂酒解藥配方既已遺失,為何還要給他喝下忘憂酒?莫非是風使叫你這麼做的?」

鳴風不慌不忙道:「宮主大人放心,屬下這段時日已精心調配了藥湯給他服下,如今忘憂酒毒性已解了大半,若是再等得五六日,毒性便可完全解去。」

北淵宮主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盯著他面具下的臉看了半天,方道:「五六日?看來,這五六日之間,必得我親自把他帶在身邊了?」

鳴風笑道:「還得煩勞宮主。這段時間,把他交給三使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妥當,而屬下的御風閣,也自問沒有能力保護他……」

北淵宮主沉吟片刻,緩緩頷首。鳴風又道:「此外,這傅長書,與蕭珩是舊識,兩人關係匪淺,有她在旁點撥引導,可使藥效事半功倍,所以,還請宮主也將她一併帶著。」

北淵宮主看了長書一眼,嘴角輕挑,只點了點頭。

片刻後,北淵宮主便帶著兩人回了自己寢宮。

他的寢宮位於大殿後方,乃是兩間極為隱秘的石室,外面一間石屋寬敞非常,內中陳設精美華麗,碧紗紅幔,玉案寶珠,東邊石壁下一排書架擺滿各色琳琅書籍,書架頂上放置著一張古琴,一縷幽香正於鏤空香爐中冉冉升起。

蕭珩打了個呵欠,懶懶笑道:「真是好地方。」說罷,大喇喇在角落裡一張軟羅紗榻上躺下來。

北淵宮主皺了皺眉頭,陰沉著臉,上前將他衣領一提,輕輕一帶,「啪」的一聲,蕭珩已摔倒在地上,揉著肩膀,不斷低呼。

長書也不去管他,自去書架旁凝目細看,蕭珩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她身邊,隨手撈起一冊書翻了兩頁,大驚小怪道:「北淵宮史?我看看——最末一位宮主……恩,是風千冥,出任日期……五十年前?哇,你就是風千冥?真看不出來,原來你這麼老了。」

北淵宮主本已走進裡間,聞言大怒,身影一飄,頃刻閃到兩人面前,衣袖輕蕩,眼見厲風揚起,兩人竟是無法躲閃,眨眼之間,各捱了他一記耳光,蕭珩所受尤重幾分,臉上頓時起了一道紅印。

他不以為意,撫了撫臉頰,看著北淵宮主那張光潔白皙,毫無皺紋的臉龐,笑道:「真看不出來,本來還以為你大不了我幾歲——不知宮主大人練的什麼神功?莫非你們亂墳冢裡的那些死人,都是給你練功用的?原來吃人的心臟還有這般功用……」

北淵宮主風千冥面色一變,揪住他衣領道:「亂墳冢?你去過亂墳冢?」

蕭珩點頭道:「是啊!驚雷閣是我自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