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書笑了一會兒,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想起方才他所說的話,又問:「送給沉香子的那兩個小孩,就是百草和李之儀?」
蕭珩道:「沉香子有妙手回春之術,向來雲遊四方,又喜好將所走之地詳細繪製成冊,跟著他,要找出地宮所在,也方便很多。最關鍵的,是他曾經救過一名左眼被人刺瞎的女子,據說那女子劍法詭異,手執一把輕靈細長的神劍。」
「沉香子救過王綺羅?」
蕭珩嘆道:「是,想必沐風荷上了青鋒谷之事,就是從沉香子那裡傳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我見那宮史上說,二十年前北淵宮設立御風、瀟雨、驚雷和逐電四閣,便封沉香子之徒為御風閣的風使,另外那女孩本欲封為雨使,但她自己拒絕了,執意要跟著風使,只作了他座下一名影殺,想來那女子,應該就是李之儀了。」
長書垂下眼,只是輕嘆一聲,卻不說話。
蕭珩伸臂攬住她肩頭,笑道:「怎麼了?」
長書半晌才道:「北淵宮也算是佈置周密了。連雲莊,青鋒谷,還有百靈島,這三處地方,都被他們安插了人,真是無孔不入,不知道還有哪些地方是他們還沒有染指的?」
他低聲笑道:「你怕了麼?」
長書推開他,嗔道:「我怕什麼?只是你當初既不清楚他們的底細,為什麼這麼冒失來到這裡?他們的人雖然跟著你,你又不是不能逃脫。」
蕭珩聞言,一時未答話,長書有些奇怪,正欲開口,他已緩緩道:「我本來是想找機會走的,至少,也要回華城見到你之後,再跟著他們走,可在海上,那兩人中的一人悄悄給我看了一件東西,我便改變了主意,當時便跟他們來了。」
長書忙問:「什麼東西?」
蕭珩又沉默一會兒,方才開口,語聲帶著一絲酸澀之意:「那是一枚海螺,是我八歲那年,與哥哥在海邊玩耍拾到的……」
長書驚道:「你哥哥?」
蕭珩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是的,我哥哥就在這北淵宮裡,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來,而且,我一定要找到他!」
黑暗之中一片沉寂,他沒有再說話,長書卻能感覺到他心頭的激動之意,替他歡喜的同時,又多了幾份擔憂。
良久,蕭珩漸漸平靜下來,溫言道:「咱們可能還要在這裡呆一陣子,你先睡一會兒吧,我在這裡守著。」
長書輕笑:「我在那竹舍裡睡過了,倒是你好像一直沒有休息過,你睡吧,我守著你。」
蕭珩搖頭,淺淺笑道:「我向來少眠,十歲以後,睡得更少,一連兩三天不睡都是常事。」
長書一時默然,想了想,問他:「你帶了笛子麼?」
他有些不解,慢慢自懷裡摸出竹笛遞到她手中。
長書於黑暗中輕輕撫摸細長的笛管,心頭百感交集,咬了咬牙,低聲道:「我十年沒有吹過了,或許會吹走調,你不許笑我。」
蕭珩頓時明白過來,心頭一暖,見她正要將竹笛放到唇邊,忙伸手奪去她手中竹笛,溫聲笑道:「別吹。這裡雖是廢棄的地牢,不過萬一附近有人聽到就不妙了……等咱們出去後,你再吹給我聽。」
長書愣了一愣,便也靜靜笑道:「好。」
幽閉地牢之外的北淵宮,此時正是一片混亂。
只御風閣內靜靜悄悄,一切如常。
青瓦小樓內,鳴風坐在窗邊,春橋站在他面前,吃吃笑道:「蕭珩和傅長書一消失,綠鳧果然認定是蘇青雷乾的,一怒之下,把蘇青雷放在瀟雨閣裡的人都殺了,訊息傳到逐電閣,蘇青雷氣不過,便也把逐電閣裡綠鳧的人綁了,這會兒綠鳧拿了宮主令,正帶著人在逐電閣裡四處搜查呢。」
鳴風語聲之中也帶著一絲淡淡笑意:「他們兩個是老對頭,相互在對方閣中安插了哪些人,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只不說破,這次倒終於撕破臉了,這樣一來,這兩閣的勢力都消減了不少。」
春橋不由問道:「蕭珩和傅長書真去了逐電閣裡?」
鳴風淡淡道:「綠鳧在逐電閣裡搜不到人,自然會把矛頭轉向驚雷閣。蘇青雷吃了啞巴虧,怒火也一定會撒到驚雷閣頭上……恐怕一會兒還會更亂——你先下去吧,打聽打聽宮主那邊何時出關。」
春橋應了一聲,退出門外,將門掩上。
鳴風推動輪椅,移到房角藥櫥邊上,拿起幾株草藥,放在鼻端輕輕嗅聞。
門口傳來一聲輕笑,鳴風微愣,繼而不動聲色,轉過臉來。
一名白衣女子黑髮垂肩,輕盈跨進門來,細緻眉眼算不得出色,渾身上下卻自有一股惑人媚色,似乎比正值妙齡的少女還要嬌豔幾分,縱使她的年紀已然不輕。
鳴風只看了她一眼,便轉回頭去拾綴草藥,只哼了一聲,冷淡道:「你怎麼來了?」
女子媚笑著坐到椅子上,輕撫胸前一綹長髮,盯著他道:「我在百靈島閒得無聊,又想著如今正是關鍵時刻,便回來看看,怎麼,不歡迎我?」
鳴風不置可否,只沉聲道:「你們信不過我?」
女子面色不變,舉手投足之間仍是媚意無邊,望著他的目光中卻透出一絲冷意,徐徐笑道:「我若不回來,豈不錯過了一場好戲?」
她面色一沉,隨即起身走到鳴風面前,將他輪椅一推,轉過來面對自己,冰冷目光對上鳴風雙眼,冷冷道:「你——是不是沒給他喝忘憂酒?是他自己從瀟雨閣裡跑的?」
鳴風靜若深潭的目光中一絲情緒也無:「自然是給他喝了。李之儀,你大老遠從百靈島趕過來,不會就為了問我這一句話吧?」
李之儀道:「我們籌劃這麼久,自然不容許出錯。我問你,既不是他自己跑的,那就是你做的手腳了——你為何要挑起其他三閣之間的爭鬥?你當明白,我們的目標只是宮主,你只要把喝了忘憂酒的他送到宮主身邊就行,為何要節外生枝?」
鳴風淡淡道:「宮主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生性多疑,只有見到幾閣之間鬥得水深火熱,為平息紛爭,才會主動提出把蕭珩放到身邊,而不會懷疑其他。」
李之儀看了他半晌,忽伸出手去,將他覆在面上的銀色面具一揭。
面具下露出一張精緻絕倫,毫無瑕疵的臉龐,眉色如黛,眼如秋水,挺秀的鼻樑下,優美的唇形呈淡淡的櫻色,只是那整張臉蒼白之極,襯著一頭銀白的髮絲,看上去了無生氣,卻又透著一抹邪氣的美豔,讓人移不開目光。
鳴風極力抑制微顫的指尖,微微別過頭去。
李之儀定定瞧著他面龐,冷笑道:「你真是這麼想的?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你可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從瀟雨閣那銷魂窟裡救出來的。」
鳴風面無表情,低聲道:「我沒忘……只有這樣,宮主才會放下所有疑心,用攝魂大法替他解毒,再逼他寫出越劍詳考。你們之前告訴他忘憂酒的解藥方子已經遺失,如若我不挑起這些紛爭,以宮主多疑的性子,只怕會懷疑到我們御風閣的頭上,因而也不會輕易使出攝魂大法。紛爭愈烈,他愈心急,只要他亂了方寸,我們的勝算也就多了幾分。」
李之儀不語,仍是盯著他看了許久,這才輕笑一聲,坐回椅子上,笑道:「看來你比我們考慮得周全。不過,你若真有什麼二心,也逃不出我們的手掌。對了,驚鯢劍呢?」
鳴風道:「在暗閣裡。」
李之儀起身道:「好。那我先出去了,你最好還是適可而止,那幾個蠢貨,我們留著還有用處,也別把他們逼得太急了。」
她開啟門,閃身而出。鳴風坐了許久,這才輕輕疏了一口氣,白皙俊美的臉龐上閃過一絲極淡的恨意,微顫的手指握緊面具,閉目片刻,這才緩緩覆蓋在面上。
不一會兒,春橋輕輕敲了敲門,在門外道:「宮主大人已出關,請您過去。」
鳴風平靜一下心神,推動輪椅開啟房門,頷首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