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身畔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蕭珩放開長書,轉頭看去,只見春橋推著鳴風,緩緩行來。

她將輪椅推到兩人面前,垂首轉身離去。

蕭珩看了眼周圍,拉著長書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以便與鳴風的視線齊平。

鳴風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龐上停留片刻,低聲道:「綠鳧心情浮躁,我一直告訴她你逐漸有所好轉,也是為了穩住她,所以適當的時候,你可以露出一些回覆記憶的跡象,否則,她若死了心,絕不會甘心等到宮主出關,在那之前,一定會不著痕跡的除掉你。」

長書忍不住道:「她殺了他,不是永遠無法得到越劍詳考?她就不怕宮主怪罪於她?」

鳴風淡淡道:「我說了,她會不著痕跡的除掉他,自然會嫁禍到別人身上。越劍詳考在她眼中,也不過是一個爭名奪利的工具罷了,她無法從這上面得到好處,但也絕不會甘心讓別人得到。」

長書不語,低低嘆了一聲,方才道:「北淵宮心心念念要得到的東西,原來也及不上你們四閣之間的勾心鬥角來得重要。」

鳴風冷笑道:「人心本就如此,正因為越劍詳考是我們全宮人的希望所在,所以如果有人扼殺了這個希望,那人一定會萬劫不復,要想剷除異己,這實在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長書面色蒼白,心中憂慮更甚。

蕭珩將她手一握,微微笑道:「所以鳴風以忘憂酒之名,暫時保得我這段日子的安寧,待我真正「想起」的時候,恐怕才是北淵宮大亂之日。」

長書看一眼鳴風,冷冷道:「他也沒安什麼好心。」

蕭珩只看著她,坦白道:「他的確是沒安什麼好心,不過反正都是相互利用,不如找一個聰明一點的人合作。」

他又彎起嘴角,淺淺笑道:「咱們百草師叔也算是用心良苦了,專挑這個時候放出訊息,讓你們把我弄到這裡來,不就是想借我替他除掉絆腳的人?真是一箭雙鵰啊。」

鳴風也不否認,只靜靜道:「不錯,宮主閉關一年,再有三日,應該就會出關。我保你到現在,也差不多是時候了。正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失憶,這才按兵不動,大家都在觀望。」

蕭珩不語,只垂眸沉思。

鳴風瞧著長書,忽道:「我聽素娘帶回來的訊息,你說這位傅姑娘並沒有見過越劍詳考?」

長書張了張嘴,蕭珩已快速將她手指重重一捏,道:「不錯,她沒有見過,她雖跟我一起去過九蚣山的越王墓,但越劍詳考這麼重要的東西,我看過之後就藏起來了,沒讓她看過一眼。」

鳴風面具下的雙眸漆黑如潭,望著蕭珩的目光晦澀難明,良久緩緩點頭:「好,這姑娘能找到這裡來,本事也不小,有她和你一起,接下來的事情勝算也多了幾分,我會想辦法保住她。」

說罷,摸出袖中一個畫卷遞給蕭珩:「這是驚雷閣的地圖,前幾日給你的地圖你都看完了?」

蕭珩點頭,接過放入袖中,鳴風靜默一會兒,道:「地圖都給你了,怎麼做就看你的了。」

他頓了頓,續道:「綠鳧在我房中,應該還會睡一會兒,你房外那些監視你的人,阿琦會看著,你們若是想商量什麼事兒,就在這裡吧,這裡很安全。」

他說完,輕輕吹了聲口哨,春橋自灌木叢外走過來,推著他輪椅,慢慢走遠。

長書心情沉重,站起身來,低聲道:「走吧。」

「去哪裡?」

「你不想趁這個時候去北淵宮裡轉轉麼?」

蕭珩拉她坐下,笑道:「轉什麼?地圖我都看明白了。你陪我坐一會兒。」

長書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呆坐在這裡?」

他不說話,不由分說將她攬入自己懷中,仰頭望向空中。上方不見天日,只是一片靜寂的深黑,隱隱有流光閃動,卻更是襯得那片黑暗無邊無際。

長書頭埋在他懷中,聽著他胸膛裡沉穩的心跳聲,雙手慢慢環上他的腰,嗡聲道:「你說,百草是故意挑這個時候放出的訊息?那你的一言一行,是不是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蕭珩微微笑道:「那倒不至於。我平日去哪裡,他根本無法追蹤,這次我來華城,倒是他事先料定的,因為他知道我要找驚鯢劍。」

長書道:「對了,我聽唐夫人說,四月之前北淵宮主叫人帶信給她,她才把驚鯢劍交出的。」

蕭珩「嗯」了一聲,道:「北淵宮主正在閉關,應該是鳴風讓人去取的吧,鳴風應該不會主動把驚鯢劍交出來,所以這把劍,也許還在御風閣裡。」

「百草怎會知道鎮海劍就是驚鯢劍?」

蕭珩抬手輕撫她腦後髮絲,柔聲道:「張承這一年多來與連雲莊過從甚密,既然青櫻還在連雲莊,說不定從張承那裡得知過鎮海劍的形貌………連雲莊裡或許真有一些關於八劍的線索,她因而斷定鎮海劍就是驚鯢劍。不過,連雲莊裡的線索應該不全,所以百草才會想法設法在你我身上下手。」

長書霍然抬頭,道:「咱們得想個法子,帶信給師父或者明玉,告訴他們百草的真實身份才是。」

蕭珩默然一會兒,緩緩道:「不急,他這會兒在青鋒谷里,應該也不會做什麼的。藏劍閣裡的越劍詳考是我胡亂寫的,他一定也會猜到我不會把真的放在藏劍閣裡,再說,他一日不現身,師父為了防著他,就一日不敢把聲勢弄大,只會把找八劍的任務私底下秘密交給我,只有其他弟子不插手,我找到八劍後,才好暗中毀去。」

他苦笑一聲,道:「我是不是很壞?利用了師父的信任,還算計著師父?」

長書抬起頭來,凝視著他的臉龐,笑道:「你是很壞,不過我倒是贊同你的做法,無論越王八劍有多神妙,但若只能帶來紛爭,還不如毀去的好,何苦留著做禍根?」

蕭珩垂眸不語,良久緩緩道:「有的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顏家後人,既不用辜負師父和師公的信任,也不用總算計著別人……」

他指尖微顫,撫上她的臉頰,冰涼而柔軟的觸感令他呼吸一窒,手指再也捨不得離開,只流連在她的唇畔,輕輕摩挲。

「長書,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自私,明明這些都不關你的事,卻還是把你牽扯了進來,可我沒有辦法了,我捨不得再放開你。」

長書只覺被他指尖撫過之處,似被撓起幾絲又麻又酥的感覺,說不清的怪異和陌生,忙將他手指撥開,自覺臉上躁熱,怕他看見,便別過頭去不說話。

蕭珩微微一愣,目光隨之一黯,勉強笑道:「螳螂捕食,黃雀在後,自我回到青鋒谷後,便知道有這麼一天,我既然去了越王墓,遲早會被他盯上。你在黎家渡的那一年多,我沒有去找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本想等一切都了結了再去見你,可知道你來了華城,我便沒法管住自己了……長書,你怨我麼?是我把你帶到了這裡,把你置於這樣危險的境地中——」

長書急忙回頭,伸手掩住他嘴,低聲道:「我既然來了,就不會後悔,你有空想這個,還不如想想下一步要做什麼,雖然現在你不得不依著鳴風的安排行事,可是等他要你做的事完了呢?難道乖乖把越劍詳考寫出來給他?」

蕭珩心頭一暖,輕笑一聲,拉下她捂在他唇上的手,低聲道:「鳴風的目標,並不是雨、雷、電三使,御風閣本就是北淵宮中地位最高的,另外三閣對他們並無威脅。」

長書想了想,點頭道:「那他們的目標,便是北淵宮主了……他出關之時,如果見到幾閣之間相互傾軋,為平息紛爭,一定會把你這個禍根帶在身邊。」

蕭珩笑道:「不錯,我這個禍根,先要把北淵宮攪亂,不然豈不是辜負了百草和鳴風的期望?只要我想辦法到了北淵宮主的身邊,那就不會順他們的意思行事了。還有,鳴風究竟是不是完全聽百草的指令,我也在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