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蕭珩喘了幾口氣,待氣息漸漸平穩,伸手抹去嘴邊藥汁,微微一笑:「好喝,就是太燙了一點。」

長書沒好氣道:「藥就是要燙的才有效,也好教你早點想起以前的事。」見他臉上還有一點藥漬未能擦去,拉起他右手,用著他自己的袖子使勁擦去,見他臉上果然留下一道紅印,這才覺得稍稍解了氣,抬眼望上他雙眸。

蕭珩背對著窗戶,正目不轉睛地瞧著她,除了她再無別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四目對上,他的面容不再平靜無波,目光中飽含著歉意與柔情,盪漾著說不出口的思念,長書屏住呼吸,聽見自己胸腔裡咚咚的心跳聲,多日以來為他輾轉難眠的心情,在這一刻沉澱下來。

窗外有淡淡人影飄過,長書回過神來,不動聲色轉開臉去。

蕭珩清了清嗓子,收起唇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拿起方才那捲畫軸,慢慢展開來細看。

不一會兒,果然有侍女送了衣物和清粥過來,長書到裡間換過衣服,又吃了一點東西,歪在竹榻上閉眼沉思。

她直到這會兒,才能靜下心來把事情都想一遍。

現在想來,春橋當時在鳴風的房間外故意把綠鳧引出門外,就是想讓綠鳧看到她,綠鳧當時將她推了一推,也許早就看出她不是北淵宮裡的人了,後來在鳴風房裡,春橋應該把一切都告訴了鳴風,御風閣靈丹妙藥多的是,春橋自然不會忌憚她那假冒的□□。

長書暗歎一聲,這北淵宮裡一個小小的侍女也如此不好對付,要找到驚鯢劍,怕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她心思一轉,想起鳴風房裡兩人的對話,心下陡然一驚,翻身坐起,不由自主看向蕭珩。

他臉上又恢復了冷漠的神色,再沒看她一眼,只專注在手中的畫卷之上,長書好奇心起,起身走過去,俯下身子一看,見只是一副普通的山水畫,便問道:「畫的是哪裡?」

蕭珩抬眼,看了一眼沙漏,沒搭話。

門口有人輕輕敲門,片刻後春橋託著一碗藥湯推門而入。

蕭珩站起身來,正欲上前,長書板著臉道:「我來,不是要我服侍你喝藥麼?」走上前將春橋手中托盤一接,冷冷看了她一眼。

春橋笑容滿面,將屋裡打量一番,目光與蕭珩相觸,幾不可見點了點頭,退出門外。

蕭珩拿過藥碗,皺了皺眉,擱在案上,將畫軸慢慢收起,仍插回白玉瓶內。片刻後,伸手敲了敲窗稜,這次無人應聲。

他出門將那碗藥倒於溪水之內,回屋牽過長書的手,低聲道:「走吧。」

長書吃了一驚:「去哪裡?」

「去見鳴風。」

兩人繞過屋後的竹林,穿過一片溼地,到一叢茂密的灌木前停下腳步。不遠處一棟青牆壁瓦的小樓,正是鳴風的居所。

蕭珩放開她的手,笑道:「現在可以說話了。」

長書心頭早有許多疑問,便道:「誰給你喝的忘憂酒?」

蕭珩慢悠悠道:「鳴風。」

「鳴風?」

「是。北淵宮裡的四閣,時時處在明爭暗鬥中,只是綠鳧手下的影殺率先找到了我,其他三閣自是不想讓她搶了這功勞,所以都在爭我,我想了一下,決定先跟鳴風合作。」

長書忍不住笑道:「原來你這麼搶手。」

蕭珩一笑:「那是當然,要是不搶手,怎會有人不辭辛苦,不怕危險,也要來這裡找我?」

長書面上笑容一僵,轉開臉道:「少自作多情。」

他面上笑意不減,捏住她的手,柔聲道:「我不是叫唐玉笛帶信給你麼?叫你別找劍了,趕快離開華城,先回黎家渡等我,你怎麼不聽我的話,要找到這裡來?」

長書一愣:「你叫唐玉笛帶信給我了?」

蕭珩點頭,見了她面上神色,登時明白過來,咬牙道:「這小子,究竟安的什麼心?」

長書道:「他說你死了,想要我留在唐府繼續幫他。」

蕭珩大驚失色,恨恨道:「他不想活了?敢跟我搶人?等我出去,非給他些教訓不可……」

長書反手握住他的手,笑道:「算了,反正我又沒相信他。」

他凝視她片刻,忽然展眉一笑,緊緊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半晌心滿意足輕嘆一聲,聲音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悅:「長書,我好歡喜。」

長書被他擁得喘不過氣來,推著他道:「歡喜什麼?」

蕭珩將頭埋入她的頸窩,深深吸了幾口她身上的體香,閉目笑道:「你居然會來找我——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可就是不敢妄想……我見到你從竹橋上走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這麼一說,長書頓時想起那尷尬之事,面上變了顏色,將他狠狠推開,板著臉道:「你騙得我好苦,還跟綠鳧一起羞辱我,早知道就不來找你了。」

蕭珩一愣,繼而微微笑道:「別生氣了,你要是心中不平,不如我也給你看看,咱們不就扯平了?」

長書別過臉去,冷聲道:「你們男人的身子有什麼好看的?我見得多了。」

他頓時跳了起來:「什麼?你見得多了?是誰?」

長書看他一眼:「你急什麼?黎家渡的男人,天熱的時候很多人都不穿上衣,我早就見慣了。」

蕭珩這才放下心來,悻悻道:「這還差不多。」

長書道:「好了,說正事。你可知道,李之儀是御風閣的影殺?」

蕭珩點頭:「知道了。御風閣的風使,就是隱在青鋒谷的那人。我回了青鋒谷後,將越劍詳考放在了藏劍閣裡,本想看看能不能引他出來,可他一直不為所動,應該早就改變了主意,只從我身上下手,正好這次我來到華城,所以應該是他帶信給北淵宮的人,讓他們把我帶到這裡。」

長書若有所思:「你說,青鋒谷里的那人,難道是……」

他凝重點頭:「御風閣精於醫術一道,當然就是他了。」

長書嘆了一聲,蹵眉不語,蕭珩一直看著她,沒有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見她面有憂色,不由低聲問道:「你在想什麼?」

長書道:「他既然要人把你帶到這裡,自然知道你來了以後,定能猜出他身份,恐怕從你這裡拿到想要的東西后,是不會再讓你出去的了……你有沒有想過,你要如何留住性命?如何拿到驚鯢劍,拿到驚鯢劍之後,又如何出去?」

蕭珩定定凝視著她,片刻後拉起她柔荑,溫言道:「那你找到這裡來的時候,又想過你要如何拿到驚鯢劍,又如何出去麼?」

長書搖頭,依偎進他懷中,低聲道:「我沒有想過,我只知道,你也許在這裡,無論如何我都要來看一看的。」

蕭珩心中感動,一時說不出話來,只默默攬著她的纖腰,良久在她額上輕輕一吻,堅定道:「你放心,我們一定能出去的,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