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唐玉笛不慌不忙笑道:「傅姑娘要去哪裡?那黎家渡生活清苦,你一身技藝,膽識與才能皆是萬里挑一,何苦埋沒在那荒蠻之地,再說,蕭兄又已經——」

長書語聲冰冷:「我說過,我不相信他死了。」

「你何苦這樣?留在唐府難道不好麼,你我二人攜手,相信這滄州海幫,今後一定會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你一身才能,也才有用武之地……」

長書頗不耐煩,清冽目光盯牢他眼睛,沉聲道:「不必再說了,我只想問你,當日海上究竟是怎樣一個情形?」

唐玉笛見她如此堅決,心下深感失望,只得道:「當日我出了港口,正航行到落霞島附近,便被一幫海盜截住去路……」

長書聽他終於談回正事,這才收了心頭竄起的幾絲怒意,靜待下文。

「……我想了很多方法,總是無法衝破他們的包圍,幾天後,那些海盜便向我們發起了進攻,我寡不敵眾,船很快就被他們劫持,所幸蕭兄在這時趕到,把我從那海盜頭目刀下救了出來,帶著我偷偷隱匿在船上,到了晚上,他帶來的兩個人劃了一隻小艇過來接應,便把我和他接到了張九的船上。」

長書目光一閃:「他帶來的兩人?什麼樣的?」

唐玉笛搖頭:「黑暗之中我也看得不太清楚。」

長書垂眸不語,片刻後抬眼道:「你繼續說。」

「我和蕭兄上了張九的船,蕭兄讓我躲進箱子裡,問了我一些海幫之事,這才把一切告訴我,原來他一直在張九船上。出海之前,他發現了何飛瀾欲加害張承一事,便將訊息透露給了張承,張承下了船,他則跟著張九一路來到落霞島附近,不久便發現張承與海盜相互勾結,只可惜拿不到證據,便叮囑我一定要當著大家的面,將他寫的那封信親自交到歐陽先生手中。」

「……我在張九船上躲好之後,他與那兩人又偷偷將海盜船上那些賣剩下的零碎贓物換到箱子中,我有些不解,他便告訴我,說他已假借張承之名,要張九在海幫大會當日將船駛進港口,他算定張承要在海幫大會上揭發何飛瀾,而何飛瀾不服,也一定會要求當眾開啟張九船上的箱子,這船在眾目睽睽之下駛進港口,張承也沒辦法做手腳。」

長書微微一笑,只點頭不語。

唐玉笛又道:「他做完這些事後,只說少了張承和何飛瀾,只要我能率先爬到桅杆頂端,你一定會喚來海鳥助我,沒想到都給他說中了。」

長書「嗯」了一聲,低聲道:「後來呢?」

「後來他只說還有事要辦,便與那兩人一起回到小艇上,那時海上風暴肆虐,我怕他有事,便悄悄去船頭觀望,落霞島附近礁石林立,他們走沒多遠,我便親眼見到那隻小艇撞上礁石……」

他長嘆一聲,看著長書,遲疑道:「傅姑娘,情況就是這樣了,你還不信我麼?」

長書道:「他走的時候,有沒有叫你帶話給我?」

「……沒有。」

長書默然一陣,起身道:「我明白了。」

唐玉笛見她要走,忙道:「傅姑娘,方才所說之事,你……真的不願再考慮一下麼?」

長書本已轉身,聞言迴轉身來,冷然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我意已決,就此別過。」

唐玉笛暗歎一聲,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看著她走開。

長書走得幾步,想起一事,便又回頭道:「你如果怕坐不穩這位置,那就改掉你們歷來的習慣,各家如果不需再將自己所接的三分之一生意交給你們,自然會心甘情願擁護你們唐家。」

唐玉笛搖頭嘆道:「蕭兄也曾對我這般說過,哎……對了,鎮海劍傅姑娘有了線索麼?」

長書道:「鎮海劍既已不是你的東西,唐公子又何必再問?」說罷,頭也不回走遠。

唐玉笛起身,在她身後大聲道:「傅姑娘!如果你改變主意了,我這裡隨時歡迎你來!」

長書不置可否,繞過唐府中庭,進了唐夫人的小院。

唐夫人並未入睡,只在房中等著唐潤之,長書近前,瞧她一人在屋裡,便輕輕敲了敲門。

唐夫人道:「進來吧。」

長書掩上門,還未坐下,唐夫人已道:「有何貴幹?」

長書靜靜瞧著她:「唐夫人,如今鎮海劍對你們唐家來說,已沒有任何影響了,您把它藏到哪裡了?」

唐夫人眼中並無驚詫之色,平靜道:「那日你沒有被他們帶走,我便知總有一天,你會來問我。」

長書誠懇道:「唐夫人,我知道您是有苦衷,您拿走鎮海劍一事,我絕不會告訴其他人,這件事,今後也只有您和唐老爺知道,唐公子和唐小姐面前,我也不會透露半分。」

唐夫人默然不語,長書低聲道:「我不敢說唐公子這次奪得海幫首領之位,是因為我們的功勞,可無論如何,我們終究是出過一點力,這次唐府的危機能化解,您眼見唐老爺、唐公子如此高興,您難道就不開心麼?」

唐夫人笑了一笑,道:「你也不過是為了你想要的東西而已。」

長書道:「不錯,我們的確是為了鎮海劍才幫唐公子的,可是想必您也聽唐公子說過,這次若不是蕭珩拼了全力去救他,他如何能回得來?他是回來了,可蕭珩如今下落不明……」她語聲漸低,緊緊咬住下唇。

唐夫人見她神色悽苦,不覺微微動容,躊躇片刻,問道:「你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長書點頭:「我可對天發誓。」

唐夫人嘆道:「罷了,鎮海劍,現在在北淵宮裡。」

「……北淵宮?」

唐夫人頷首:「不錯。十年前,梨兒得了怪病,我四處求醫訪藥,半年之後,在我逐漸絕望之時,卻有人告訴我說北淵宮裡有神藥,或可救梨兒一命,我便不顧一切去了北淵宮,果真拿了神藥回來,梨兒因此得以保命。不過,作為交換條件,我從此以後都必須要暗中聽北淵宮主之令行事,否則神藥一斷,梨兒性命難保……四月之前,北淵宮主忽然要人帶信給我,叫我把鎮海劍交出,我不得已,這才偷偷拿走了鎮海劍。」

長書便問:「北淵宮是個什麼地方,如何能去?」

唐夫人道:「北淵宮極之神秘,我雖去過,但根本沒有窺見全貌,只知道宮主手下有四名護法,還有多名影殺,你如果要去的話,得先乘船到落霞島……」

長書心中一動,心道:「落霞島?他不就是在落霞島附近失蹤的?」

唐夫人頓了一頓,繼續道:「每月初九、十九和二十九三日,附近的海面上會有漩渦生成,那便是北淵宮的入口。」

長書默默算了下日子,暗道:「他失蹤的那日正好便是北淵宮入口開啟之時,這麼說來,莫非他去了北淵宮?」想到此處,眉頭一展,微微笑道:「我知道了,多謝唐夫人。」

唐夫人道:「可以說的我都告訴你了,希望你今後,不要再來打擾我。」

長書朝她施了一禮,道:「放心。」

次日一早,長書便租了一條小船,帶上水和乾糧,揚起風帆,獨自來到落霞島。

她在那島上四處轉了幾遍,靜等時機來臨。

這日晚間,月光靜謐,灑遍無垠的大海,不多時,烏雲漫過,寧靜的海面上,漸漸有了異動。

長書立在一塊高高聳立的礁石之上,底下風浪漸高,海風呼嘯而來,捲起萬丈雪浪,數個漩渦急劇旋轉,在她腳下逐漸匯成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流,似地獄中張開的大口,陰森恐怖。

長書深吸一口氣,將蓮心劍牢牢綁在腰間,縛緊衣服,朝那漩渦中心縱身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