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蓮心,憐心。甘苦參半,冷暖自知。

她並不是遲鈍的人,他的心思,她怎會不知?兜兜轉轉,在她下山以後,方與他重新相識,進而相知,若是她沒有下山,恐怕這一輩子,永遠都是與他兩看相厭。

劍者,心之瞳也。

他騙過她,也利用過她,可他的心,卻也是真的。

多年以來,他能瞞過師公與師父,讓他們以為他並無所圖,皆因他本就是隨心自由的人,所以會幹乾脆脆徹徹底底違揹他的祖訓,竭盡所能,放那三氏自由,也放他自己自由。

他曾經對自己有過隱瞞,有過利用,可他也不遺餘力地保護過她,給過她溫暖和關懷,帶給她平生未曾有過的心跳和甜蜜,這些都是真實的,就如手中的蓮心劍一般,真真切切,觸手可及。

她這一年多來,心中固著的某些執念,忽然輕了,鬆了。

她輕輕嘆了一聲,卻又止不住地微笑,摸了摸懷中那枚玉佩,收回飄忽的思緒,出了客棧。

她依著他告訴她的地方,找到葉宅之外。

葉王真不在府中,孟卿出門迎客,見是她,有些意外。

長書遞上那枚玉佩,孟卿看了一看,還與她,語氣仍是有些不善:「需要我做何事?」

長書道:「我有事要去辦,帶著它實在不太方便,但又不敢交給別人,所以請孟大哥暫時替我保管。」說罷,將青穹劍呈上。

孟卿接過,隨手抽出看了一眼,有些驚訝:「這劍是你鑄的?」

長書點頭,正欲告辭,孟卿卻道:「傅姑娘,請稍坐片刻。」

他引她到廳中坐定,上了茶,便問:「這把劍,是用隕石鑄造的吧?」

長書笑道:「是,用了碧晶石。」

孟卿「嗯」了一聲,看了半晌,沉吟道:「其實不用碧晶石,也還有其他方法,碧晶石噬性過猛,消去隕石雜質的同時,也會多吸走不少靈性,實在可惜,不過幸好你淬火和鍛打做得很好,彌補了不少,總體而言,沒辜負它的材質。」

長書肅然起敬:「孟大哥對鑄劍也有研究?」

孟卿微笑道:「越王的四脈死士,本是以武為先,不過我們孟家祖上對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也有些研究,更對鑄劍之術頗有研習,這也是當初越王要孟氏輔佐顏氏的原因。不過傳到我這一代,漸漸都把祖先的東西丟光了,所幸鑄劍方面,還留有一點心得。」

長書頓時一喜:「那真是太好了,以後一定多多來向孟大哥討教。」

孟卿道:「討教不敢。我這十多年來常居七絃山莊,無所事事,倒不如你們多有實踐。」

長書雖有些好奇為何他甘心隱在七絃山莊,卻也不敢多問,只覺得這位孟卿渾身透著一股蕭索之意,看不出年紀,偶爾望來的目光中,也總閃過疲憊和厭倦之色。

孟卿倒是談性大發,不知不覺說到幾種上古鑄劍秘術,長書記得在越劍詳考中見過相關記載,不過當時囫圇吞棗,未得消化,此時便如獲至寶,細細求教。

兩人聊得投機,很快便已是已月過中天,長書看了下沙漏,起身告辭。孟卿送她出來,又道:「這把青穹劍,如果不用碧晶石,改用斬魂的話,威力還會大增。」

長書曾聽一痕先生說過斬魂之法,不由疑惑道:「斬魂?聽聞斬魂之法需得用到鑄劍人精血,成功的話,劍與鑄劍人魂魄相依,劍亡則人亡,人死則劍毀,不是頗多束縛麼?人終有一死,花了這麼多心血鑄成的劍也沒了,豈不是很可惜?」

孟卿搖頭:「斬魂之法博大精深,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過可能你我將來也沒什麼機會用到斬魂,以後有用到的時候再說吧。」

長書出了葉宅,也不回客棧,徑直來到唐府,悄悄找到唐夫人的小院,隱在一座假山後,往屋內張望。

唐玉笛的父親唐潤之果然已回到唐府,長書剛在假山後找好地方,就聽見廂房中傳來一聲怒喝,伴隨著碗碟破裂之聲:「賤人!給我滾出去!」

她等了一會兒,只見唐夫人面色如常,端著一盤子的碎碟碗片出來,交給下人,又轉身進屋。

少頃,屋中又爆出一聲怒吼:「出去!」燭火在窗上投下影子,依稀可見唐夫人跪在地上,另一道人影跳起來,左右開弓,「啪啪」兩聲,手掌扇在唐夫人面上,她立時癱軟在地。

那人卻沒有再動手,一時燭火搖晃,屋中也是再無聲響。良久,唐夫人開啟門走出,面頰上果然通紅一片,她慢慢走到院子裡假山之後,掩面輕輕啜泣。

長書只得屏住呼吸。唐夫人哭了一會兒,正欲走開,忽又頓了頓腳步,向著長書藏身的地方低聲道:「你滿意了?」

長書頓時一呆,唐夫人腳步不停,已快步走回屋中,將門關上。

次日唐梨邀請長書過來吃飯,席間唐夫人除開雙頰微微紅腫之外,一切如常,對長書也十分熱情,不停張羅布菜。

唐潤之卻是精神萎靡,對青穹劍也不太有興趣,問了兩句便丟開。長書問起海幫大會之事,他也似意興闌珊,只道:「等玉笛回來再說吧。」

飯畢,唐梨送長書出來,長書悄聲道:「我看你父親好像沒有什麼信心啊。」

唐梨頓足:「我爹回來以後,就沒有鬥志了,我跟他說青穹劍的事,他也心不在焉,只說鎮海劍沒了,怎麼折騰也沒用。我今早還聽四叔說,我爹給了他幾百兩銀子,要打發他走呢。」

長書奇道:「難道你爹甘心把海幫首領之位拱手讓給他人?」

唐梨急道:「就是啊!急死人了!哎,管他的,反正我不要坐以待斃,要是哥哥早點回來就好了。」

接下來的幾日風平浪靜,長書隱隱有些奇怪,她有時故意在驚濤閣周圍晃了晃,也不見素娘來尋事,每日在唐府吃飯,唐夫人也再無一點異樣,盡心招待,噓寒問暖,倒弄得那晚的情形彷彿一場幻夢一般。

長書仍是每日深夜到唐夫人小院中去偷偷檢視,不久便漸漸看出端倪。

只是海幫大會的日期漸漸迫近,唐玉笛的船仍未回來,就連張承的船也毫無影蹤。

唐梨漸漸沉不住氣,眼見這幾日天空中烏雲密佈,陰沉緊暗,便直擔心海域上起了風暴,又不斷問長書:「你那朋友靠得住麼?」

長書堅定道:「他們一定會回來的。」話雖如此,她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寧,每日傍晚,到海邊給海鳥喂完食後,亦是在棧橋上直站到深夜,這才失落而歸。

海幫大會的頭一天清晨,便有颶風入境,狂風肆虐,伴著飛沙走石,挾著漫天雨霧,整個華城風雨飄搖,家家關門閉戶,緊抵門窗,直至傍晚時分,風勢才漸漸小了下來,長書與唐梨顧不得四處狼藉,水漫長堤,不約而同奔到港口邊翹首而望,只見海面上陰雲密迭,海水渾濁不堪,細雨之中暮靄沉沉,煙波浩渺中,哪有半隻海船的影蹤?

兩人心下漸漸涼透,唐梨無精打采道:「去茶樓上喝點熱茶吧,反正樓上也看得到港口。」

長書默然點頭,兩人一路上了茶樓,還未擰去衣服上的水,沈芙蓉面色蒼白,已奔上來道:「正到處找你們呢,剛在後面喊你們,怎麼你們都沒聽到麼?」

唐梨道:「怎麼了?」

沈芙蓉氣喘吁吁:「壞事了!我剛剛跟我爹去了驚濤閣,我聽見隔壁的何飛瀾跟高遲說,張承回不來了,叫他明天支援自己。」

唐梨厲聲道:「怎麼回事?」

沈芙蓉喘了口氣,帶著哭腔道:「何飛瀾說他在張承出海前,在那幾只船上都做了手腳,張承一直以為他支援他,所以沒有懷疑過他。這幾隻船隻要出了海,支撐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沉沒,所以張承一定已經葬身海底,回不來了!」

唐梨面色漸漸發白,搖著沈芙蓉道:「你,你可聽清楚了?如果張承的船出了事,那位蕭公子自然也跟著沒了,那我哥哥,豈不是還困在大海之中,這場風暴也不知熬不熬得過去!」

沈芙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道:「我沒有聽錯。」

長書慢慢站起身來,臉色也是白得駭人,語氣卻極為平淡沉穩:「別多想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的海幫大會,他們一定會回來。」